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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關卡

2026-10-16 11:10:49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第四天早上,天還沒亮透,隊伍就出發了。離六皇子和七皇子封地交界處只剩兩天的路程,所有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誰也不說,可走路的步子比前兩天又急了一些。車輪碾在官道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也在趕時間。

  李青陽走在前頭,握著竹矛,眼睛一直盯著前方。路兩邊開始出現一些被翻亂的田地,壟溝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踩過很多遍,又像是還沒來得及種就被放棄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泥土,鞋印踩進一層新翻的浮土裡,周圍還有散落的碎布、草屑和兩根折斷的扁擔。她的腳步沒有停,可她的眼睛還在掃,像是在用眼睛替整支隊伍先走一遍。

  中午的時候,官道上的人忽然少了下來。稀稀拉拉的流民隊伍不見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路面上抹掉了。風也小了,路邊的樹木一動不動的,像是一排被釘子釘住的東西。

  就在這時,前頭的官道上出現了一隊人。穿著灰褐色的號衣,腰裡別著刀,手裡握著長矛,十幾個,排成一列橫在路中間。為首的騎著一匹瘦馬,手裡攥著一根鞭子,捲成一圈,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腿側。他身後那幾個兵散開,把官道堵了個嚴嚴實實,像一道灰色的籬笆橫在路面上。

  周大川停下來,後面的人也跟著停了。田大娘看見了,把五寶拉到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那是什麼?」王嬸子蹲在她旁邊:「官兵。」趙嫂站在車旁,拉著春花的手:「他們堵在路上,要幹什麼?」孫嫂站在車另一側,沒有說,只是看著李青陽的背影。李青陽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大川旁邊,隔著幾十步看著那隊官兵。馬蹄在沙土路上踢了一下,又站定了。她數了數人頭,又數了數他們腰間露出的刀柄,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數目。

  騎馬的官兵朝他們喊了一聲:「停下!」聲音又粗又響,在安靜的官道上格外刺耳,「六皇子有令,所有青壯男子征入軍中,違者斬。」周大川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官爺,我們是逃荒的,老人孩子一大群,實在沒什麼青壯……」官兵打斷了他:「逃荒?逃荒正好。進了軍營有飯吃,總比你們在路上餓死強。」他頓了頓,往隊伍里掃了一眼:「你們自己選——交人,還是我們動手?」

  李青陽看見隊伍里有人在抖。田大娘站在最前面,手攥成拳,指甲掐進肉里,捏得發白。王嬸子嘴唇在動,聲音壓在牙縫裡,像在給自己壯膽。趙嫂站在車旁,一隻手握著一根扁擔,另一隻手把春花往身後撥了一下,指尖碰到孩子衣角的時候,停了一瞬才鬆開。劉鐵柱從人群中站出來,往周大川旁邊走了兩步,站定之後沒有回頭。

  他身後跟著張木匠,先是蹲著的,然後站起來了。王鐵牛也往前走了一步,鋤頭沒有放下,握著鋤柄,指節發白。李石鎖也站了出來,袖口下露出柴刀的刀柄,被布條纏了兩道。趙大牛蹲在人群後頭,沒有站起來,可他慢慢直起腰,把那塊磨石收進懷裡,手指在自己腰間那把柴刀的刀柄上按了一下,沒有拔出來,只是把拇指抵在刀刃上,指腹貼著刀脊,像是在等著那一瞬間。

  周大川轉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吳大山站在人群最邊上,一手按住大虎的肩膀,把他往身後推了半步,自己又往前邁了半步,把五個兒子擋在身後。吳二虎在爹身後低聲叫了一聲:「爹。」吳大山沒有回頭:「站著別動。」大虎從吳大山身後探出身子:「爹,我……」吳大山說:「你閉嘴。」

  騎馬的官兵從馬上下來,走到他們面前。他比周大川高半個頭,低頭看著他:「你說了不算。我數到十,你把人交出來。」他沒有等周大川回答,就開始數了:「一、二、三……」聲音像錘子一下一下砸在每個人心上。田大娘攥著拳頭的手開始發抖,五寶攥著她的衣角,仰起頭看著她的臉,沒有說話。四寶蹲在羊氏腳邊,攥著她的褲腿。張氏蹲在路邊,把五寶攬在懷裡,用圍巾把他的臉蓋住了。王秀才坐在車上,沒有動。王承志蹲在車旁邊,他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竹條,攥得指節發白,關節處泛著青白,指尖微微顫動,像是在和那條竹籤一起等一個還沒到的時刻。

  「四、五、六……」官兵的聲音繼續數著。

  李青陽忽然蹲下來,把手裡的竹矛放在地上,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官爺,我們願意跟你走。」官兵停下來,低頭看著她:「你說什麼?」李青陽說:「我們願意跟你走。可我們老人孩子太多,能不能讓我們先安頓一下,再跟你們去?」官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些老老小小,沉默了一下:「行。給你們一炷香的功夫。」他轉身走回那匹瘦馬旁邊,翻身上馬,勒了一下韁繩,馬往後退了兩步,蹄子在路面上磕了一下。

  李青陽蹲下來,把地上的竹矛撿起來,慢慢走回周大川旁邊,壓低聲音說:「周爺爺,他們有十幾個人,我們人多,但不能硬拼。他們手上有刀,我們只有鋤頭和柴刀,硬碰硬會死人。」周大川也蹲下來:「那怎麼辦?」李青陽說:「先跟他們走。讓幾個年輕力壯的人跟著他們走,裝成順從的樣子。其餘人留在原地,天黑以後動手。沈大哥和大牛哥跟著去,摸清楚他們營地的位置和兵力布置,到時候裡應外合。」


  沈鐵生蹲在人群後頭,聽完點了點頭。趙大牛也站起來,把斷掌收到袖子裡:「我跟著去。」李青陽說:「你路上小心。」趙大牛應了一聲:「我知道。」她又轉頭看向吳大山:「舅舅,你帶著青壯年在營地外側等著。天黑以後聽信號,一旦聽到哨響就往裡沖。」吳大山沒有回答,可他拍了拍腰間那把柴刀的刀柄,點了點頭:「嗯。」

  劉杏花蹲在灶台邊,把那幾個布袋重新系好,又把幾個瓦罐塞進空隙里,一隻手壓著罐口,另一隻手紮緊繩結,像是怕罐沿碰碎。田大娘蹲在車旁邊,把磨刀石和乾糧袋並排放好,讓刀刃和石塊之間隔了一層布。王嬸子蹲在另一側,把衣裳疊好壓在布袋底下,又伸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散開。大人都在埋頭幹活,孩子們蹲在車邊,五寶拉著張氏的衣角,張氏沒有回頭:「你跟著春花,不要亂跑。」他點了點頭,沒有問要去哪兒。

  那一炷香的功夫比一輩子還長。李青陽蹲在車邊,看著沈鐵生和趙大牛跟著那幾個兵走了。他們沒有回頭,步子很穩。她知道他們不會跑,也知道他們不會讓那些人跑掉。

  傍晚,官兵在路邊一處開闊地扎了營。沈鐵生蹲在篝火邊,在火光下打量了一圈:一共十二個,哨兵三人,一人一崗,位置固定。他把這些數在心裡存好,面上沒露什麼。趙大牛坐在人群最外邊,背對著篝火,也在觀察地形。天黑透以後,李青陽帶著吳大山他們從官道兩側繞到營地外頭,蹲在灌木叢後面。她數了數火光能照到的崗哨人數,在黑暗裡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三個哨兵。大舅你帶人從左邊繞,李習武從右邊,聽到哨響就往裡沖。」吳大山沒有應聲,只是把手裡的柴刀握緊了一些。黑暗中傳來幾聲低低的應答,像石子落進深井裡,落到底就沒了。

  半夜,沈鐵生從營地裡面站了起來。他走到篝火邊,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然後他吹了一聲口哨——不是那種響亮的哨聲,是像鳥叫一樣短促的、低低的,像是夜色里自己撞上來的動靜。聲音不高,可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吳大山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柴刀握在手裡。李習武從右邊繞上來,沈鐵生從篝火邊起身,一腳踢翻了那堆火。火星濺開的一瞬間,營地邊緣的幾頂帳篷被同時掀開,李青陽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吼——不是害怕,是憋了一整天的、終於能喊出來的聲音,從喉嚨底下湧出來,悶而沉。趙大牛從側面衝出來,一把奪過一個兵手裡的刀,用刀背砸在他手腕上。趙大牛把刀翻了個面,刃口朝外,另一個兵的手腕被他用柴刀的刀背掃了一下,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吳大山帶著人從正面衝進去,五個兒子像牆一樣並排堵了上去,把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兵逼到了空地上。沈鐵生不知道從哪裡撿起一根倒在地上的短矛,橫在身前,把亂兵和最後兩個還沒被制住的兵隔在了兩邊。

  喊叫聲、腳步聲、刀柄砸在骨頭上的悶響、有人摔倒在地上的聲音,混在一起。然後安靜下來了。

  李青陽走到營地中間。沈鐵生蹲在地上,正在用一根繩子捆一個兵的手腕。趙大牛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刀,沒有砍下去,也沒有鬆開。吳大山把柴刀插回腰裡,拍了拍手上的灰,五個兒子跟在他身後,站在營地邊緣,誰也沒有說話。

  周大川最後一個走過來的。他手裡攥著旱菸袋,沒有點,就那麼攥著,在營地中間站了好一會兒,掃了一眼四周。十幾個人都蹲在地上,臉上沒有掙扎的神情了,低著頭,像是那些抬起來的刀和橫過來的矛已經替他們想好了所有要說的話。周大川看著他們,開口說了一句:「我們不想傷人,你們也別再追了。」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句很久以前就想好了的話。那幾個兵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像是連一句應聲的力氣都被剛才那些衝進營地的人影和火光掏空了。

  李青陽站在他身後,沒有出聲。風從官道那邊吹過來,把篝火的餘燼吹得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看見遠處那些蹲在路邊的人影正在慢慢站起來,一個個的,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田大娘站起來了,王嬸子站起來了,趙嫂站起來了,劉杏花也站起來了,手裡攥著那根燒火棍,棍子的一頭還帶著沒滅盡的火星子。五寶和春花站在灶台邊的陰影里,五寶蹲在那兒,看著田大娘手裡的燒火棍末端那一粒暗紅的光,春花蹲在他旁邊,兩個人肩挨著肩,誰也沒說話。王秀才坐在車上,王承志扶著車板,他的手指在竹條上鬆開又攥緊,像在確認自己還有沒有按住那根竹條的力氣。夜風裡忽然響起一陣碎碎的腳步聲,沈鐵生走過去把那幾根倒下的木樁重新立了起來,趙大牛蹲在營地邊緣,把那截繃斷的麻繩從樹上解開,重新穿了一圈。

  李青陽走到李清遠身邊蹲下來。他靠在她身上,沒有問她剛才發生了什麼,只是攥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她蹲在那兒,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夜風從官道那邊吹過來,帶著塵土和草屑的氣味。遠處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散在夜風裡,被風壓得很低很低。李青陽聽見那些聲音慢慢變成了腳步聲和收拾東西的響動,她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走回沈鐵生身邊,說了一句:「天快亮了。收拾東西,準備出發。」沈鐵生正在把最後一根繩子繞緊,他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隊伍的方向說了一句:「走了。」沒有人多問一句,火堆被踩滅,灰燼散進夜風裡,像這些人在亂世里學會的每一件事——不回頭,不拖延,不把同一個夜裡的話留到天亮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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