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那些官兵綁在官道旁邊的幾棵大樹上,用麻繩纏了好幾道,又把他們的刀和長矛收攏在一起,放在他們夠不著的地方。沈鐵生蹲在最後一個兵面前,把繩子在他手腕上繞了最後一圈,打了個結,站起來說:「等繩子鬆開,你們就能走了。別追了,追不上的。」那幾個兵沒有抬頭,像是已經認了。
周大川站在路邊,看了看那些被綁在樹上的兵,又看了看前方那條通往南邊的官道。他說:「走吧,日夜趕路,不停了。」
隊伍重新出發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頭,就連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響都比平時輕了幾分。田大娘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時大了不少,王嬸子跟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有放慢腳步的意思。趙嫂把春花背在背上,春花趴在她肩上一聲不吭。李嫂、孫嫂也走快了,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往前拽。
劉鐵柱走在男人隊伍里,把鋤頭換了一個肩膀扛,步子沒有慢。張木匠走在他旁邊,他平時總是慢吞吞的,今天卻沒有落後,一步緊跟著一步,像是要把前幾天落下的步子都補回來。王鐵牛牽著牛走在他們身後,牛也走快了,四蹄在路面上急促地交替,像是也感覺到了什麼。李石鎖走在最後,肩上扛著一根扁擔,兩頭各掛著一隻布袋,布袋沉甸甸的,可他的步子也比平時快了半拍,悶著頭往前走。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他們沒有停。月亮升起來,他們沒有停。火把點起來了,橘紅色的光在官道上跳動著,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是還在替他們探著前面的路。田大娘走了一段,忽然說了一句:「我好像聞到了什麼。」王嬸子走在她旁邊,也吸了吸鼻子:「什麼?」田大娘說:「說不清,就是不一樣了。」王嬸子也吸了吸鼻子:「好像是松樹味。」田大娘說:「不對,不是松樹。」她停了一下,又說:「是煙,炊煙。」
所有的人都在那一天夜裡聞到了那股氣味,淡淡的,混在夜風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沒有人說那是哪裡的炊煙,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來自一個方向——那座他們趕了一年的城正在用它的人間煙火味接住他們。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沈鐵生就從前面跑了回來。他蹲在周大川面前,沒有多餘的話:「到了。」
周大川停住腳步,看著他,手裡攥著旱菸袋,沒有點。田大娘也停住了,王嬸子也停住了,趙嫂、李嫂、孫嫂都停住了。然後所有人都停住了,看著沈鐵生,像是還沒有完全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周大川又問了一句:「你說什麼?」沈鐵生說:「界碑,江州的界碑,就在前面,半里地。」他沒有再說第二遍,可他已經重複了兩遍,像是在替他身後那塊石頭先接住所有人的重量。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動靜。先是有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一整年的重量都從肺里吐了出來。然後有人開始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大了一些,像那口氣吐出來之後,整個人都輕了一截。田大娘沒有喊,沒有叫,她只是閉上了眼睛,站了片刻才睜開。王嬸子也沒有說話,她把手裡的布袋從右肩換到左肩,又換回右肩,像是要讓手做點什麼,才能把胸口那種堵了太久的東西鬆開。
李青陽走到隊伍前頭,看見了那塊界碑。石頭不大,比青猿嶺的那塊還要小一些,灰褐色的,上面刻著兩個大字——「江州」。字是刻進去的,沒有塗紅漆,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啞光,像是被風吹日曬了許多年,已經習慣了站在這裡等人。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石頭,動作很輕,像是怕摸重了它就會碎。石頭的表面粗糙,邊角被風沙磨得光滑了一些,可那兩個字的筆劃還是深深的,刻得很用力,像是當年刻字的人就知道,這兩個字對某些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聽見身後有人走過來了,她沒有回頭。吳梅走到界碑旁邊蹲了下來,她也伸手摸了摸那塊石頭,沒有說話。李習武也走過來了,他在界碑前面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那隻受傷的胳膊從布帶里慢慢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像是要把那些還沒拆乾淨的舊日子徹底抖落掉。
李清遠走到她身邊蹲下,也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塊石頭,又縮回來,像是怕那兩個字是燙的。他仰起臉問她:「姐,到了嗎?」李青陽說:「快了,還沒到,可已經看見門口了。」他又問:「進去還要多久?」李青陽說:「幾天。」他點了點頭,又伸出手摸了摸那塊石頭,這回摸得久了一些,手指頭在「州」字最後一筆上停了一停,像是想隔著那層糙硬的石皮去碰一下這個地名背後那些還沒被他親眼看見的街道和屋頂。
劉杏花走過來了,她沒有蹲下來摸界碑,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像是要把這兩個字看進眼睛裡去。田大娘和王嬸子站在她旁邊,三個婦人並排站著,誰也沒有說話。趙嫂抱著春花站在後面,春花趴在娘肩上,眼睛還閉著,像是睡著了。五寶蹲在張氏腳邊,從張氏膝蓋旁邊探出半個腦袋,也看見了那塊界碑。
王秀才坐在車上,王承志扶著車沿,沒有看那塊界碑。他閉著眼睛,可嘴角是翹著的,像是那塊石頭已經在他在心裡立了很久,不是站在路邊的這一塊,而是他自己在心裡描過很多遍的那一塊。他仿佛又看見了那個舊院子,看見教王承志寫字的午後,看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和落葉。那些畫面被風吹散又聚攏,像一條乾涸了很久的河床終於等到了水,正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滲回去。
周大川最後一個走過來,蹲在界碑旁邊。他沒有伸手摸,只是看著那兩個大字的最後一筆收尾處,像在辨認一個刻印在石面上的、早已濕透的名字。看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走吧,先進城。」他轉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到車邊把牛繩解開,牽著牛往前走,步子邁得穩,像是他已經替那些人把最重的那一段路走完了。界碑在他身後慢慢退遠,可他沒有回頭再去看一眼,他知道它就在那兒,還會一直在那兒。
李青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著隊伍往前走。她走了一會兒,回過頭看了一眼,界碑已經遠了,縮成路邊一個灰褐色的小點,在晨光里像一粒被風吹到路邊的碎石子,不顯眼,不扎眼,可它就在那兒,替他們守住了這一路的終點和下一程的起點。她又轉了回去,走回隊伍里,走回那些正在往江州城方向挪動的人影中間。
前面的官道越來越寬了,路面也越來越平整。路邊的樹多了起來,有樟樹、槐樹、梧桐,粗的一個人抱不過來,像是已經在這條路邊站了很久,看著無數人從北邊來,往南邊去,看了好多好多年。路的盡頭,遠處隱約能看見一片連綿的屋頂和城牆的輪廓。那是江州,七皇子的封地,他們說了一路、盼了一路的地方。她看見路邊有人在走——衣裳是齊整的,步子是穩的,身上沒有血漬和泥痕,像是在走一條他們住了很多年的街,而不是一條逃了一整年才踩到的路。那些人和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有人側過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隊伍里那幾輛破舊的牛車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田大娘走在最前面,看著遠處那一片城牆的輪廓,步子忽然慢了一瞬,又加快了一分。王嬸子走到她旁邊,沒有看她,卻像知道她在想什麼:「快到了。」田大娘沒有回答,只是又加快了腳步。
李青陽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把李清遠的手攥緊了一些,低聲說了一句:「清遠,到了江州以後,不管看到什麼,先跟著我。等進了城落了腳,再慢慢看。」李清遠抬頭看了她一眼:「有壞人嗎?」李青陽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可咱們走了這麼遠,不能栽在最後這一步上。」他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他把她攥著他的那隻手也反過來攥住了。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沈鐵生。他正走在隊伍最前面,握著一根用了一路的竹矛,這或許是他們用過的最後一把。她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喊他,又轉回去了。她的目光落在劉杏花背著的那個糧袋上,落在田大娘那雙補了又補的鞋上,落在五寶被風吹起的圍巾上,落在每一個人都在往前邁的腳上,然後她也在他們中間落定了下來,不急不緩地走著,像是這一整年的風霜都已經替她量好了腳程。路在前面,城在前面,她也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