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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抉擇

2026-10-16 11:10:54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第二天一早,他們繼續往南走。界碑已經落在身後很遠了,可每個人的步子都比前一天輕快了一些。田大娘走在前頭,手裡攥著一根樹枝當拐杖,她用不上什麼力,只是攥著,像是手裡有東西就能走得更穩一些。王嬸子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著,時不時低聲說幾句話,又沉默一段路,像是那些話已經不必說完整也能被對方接住。

  中午的時候,官道邊上出現了一個鎮子。不大,一條街從東到西,兩邊是鋪子——糧店、雜貨鋪、鐵匠鋪、茶館,還有一家藥鋪,門口掛著褪了色的舊布幌子,寫著「濟生堂」三個字,被風吹日曬得有些模糊了。街上的人不多,可都在走動,挑水的、抱孩子的、蹲在門口曬太陽的,看起來像是在過日子,不是在逃命。

  李青陽站在鎮口,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人影,腳步放慢了一些。李清遠跟在她旁邊,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姐,這裡的人不怕。」李青陽說:「不怕就好。」她又站了一會兒,像在用自己的眼睛替這一整條路上的七拐八拐畫上最後一個落筆,然後她轉身走回隊伍里,去找劉杏花和周大川商量補貨的事。

  劉杏花正蹲在車邊,把糧袋重新紮緊。李青陽在她旁邊蹲下:「奶,鎮上有一家藥鋪開著。」劉杏花手沒停:「要買藥?」李青陽說:「買一點備著。這一路上藥材用得差不多了,鄭大夫說防風、黃芪都快沒了,再走幾天要是有人病了,連藥都熬不出來。」劉杏花把袋口紮緊:「去買,我這兒還有錢。」她說著把藏在衣裳裡層的小布袋掏出來,解開繫繩,從裡面數了幾串銅板遞給李青陽,「省著花。」

  李青陽接過錢,又走到周大川旁邊蹲下:「周爺爺,我想進鎮子去看看。」周大川正蹲在路邊抽菸,聽她說完,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去吧,叫個人陪你。」吳大山從旁邊站起來:「我跟你去。」沈鐵生也站了起來:「我也去。」

  三個人沿著官道往鎮子裡走,沈鐵生走在最前面,竹矛還握在手裡,可已經不像前些天那樣隨時準備出手了。吳大山走在他後面,柴刀別在腰裡,手垂在身側,像握了一輩子這柄刀柄的人,早已習慣了它的重量。李青陽走在最後面,眼睛沒有停在兩邊的鋪子上,而是落在那些走過、站住、彎腰、起身的人影上。他們在鎮口的水井邊蹲下,井台邊上圍了幾個婦人,正在洗菜、打水。吳大山上前搭話,問鎮上有沒有賣糧食的鋪子。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有,街那頭,掛著『陳記糧鋪』的牌子。」她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從他身上看出什麼,「你們是逃荒來的?」吳大山說:「是。」婦人低下頭繼續洗菜:「那你們來得巧,七皇子封地還算安穩,不像北邊。」吳大山說:「那落戶難不難?」婦人把菜從水裡撈出來甩了甩:「不難,可也不容易。」她頓了頓,「得有人擔保,還得有正當營生。七皇子不喜歡養閒人。」

  糧鋪的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瘦高的掌柜,吳大山問了糧價,比之前在徐州還便宜一些。他又問能不能多買一些,掌柜的看了他一眼,說:「買多少都有,可要是路上帶著走,夠吃就行。到了府城,東西更多。」

  李青陽站在櫃檯旁邊,等吳大山買完糧,才開口問了一句:「掌柜的,江州府城和江南城,哪個更適合落戶?」掌柜的正在打算盤,聽見這話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看你想幹什麼。江州府城是大門戶,四通八達,往來人多,做買賣方便。江南城是七皇子的府邸所在,規矩多,查得嚴,可也安穩。」他把算盤上的珠子撥了一下,「要是只想安穩過日子,江南城周邊那些鎮子也不錯。地肥、水好、人少,租子也輕。」

  從糧鋪出來,吳大山扛著糧袋走在前面,沈鐵生走在他旁邊,李青陽跟在後面。她走得很慢,像是在心裡把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又咽下去。一個在街角曬太陽的老漢問她是不是想落戶,她說是。老漢說那得想清楚,江州府城人多眼雜,可找活容易;江南城規矩大,可規矩大也有規矩大的好處,只要不犯事,就沒人找你麻煩。又說她要是想種地,就往南走,江南城周邊的地都是好地,七皇子分了田以後,地租輕,收成也好。李青陽蹲下來,問了老漢一句:「那要是我們一百多個人呢?」老漢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們得先找個保人,再去府城衙門辦手續。七皇子封地不像其他地方那樣亂抓人,正經落戶的都給地。可你們得證明你們是正經人。」他說完這段話,就不說話了。

  下午,他們在鎮子外面的一片空地上歇了腳,補了水,把糧袋重新裝好,又添了幾塊鹽和一小袋乾菜。劉杏花蹲在灶台邊煮粥,粥里加了一把乾菜和幾塊魚乾,比前幾天的稠了一些,熱氣在午後的陽光里升起來,像是也在替他們停一停歇一歇腳。五寶端著碗喝了一口,舔了舔碗沿,抬頭看向那些青灰色的屋頂和冒出炊煙的瓦片,忽然問了一句:「娘,我們以後也要住那樣的房子嗎?」張氏正在收拾東西,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屋頂,轉頭對他說:「會有的。」她把手裡的布袋紮緊,聲音不急不緩:「到了江南城,咱們也蓋那樣的房子。」五寶端著碗在灶台邊蹲了好久,把碗沿那最後一點粥底也刮乾淨了,舌頭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用舌尖替還沒見到的房子先嘗一口味道。


  周大川蹲在車邊,把幾個主事的人叫到一起。李樹林蹲在他旁邊,旱菸袋夾在手裡沒有點,像是已經不需要用煙霧來替他想事情了。吳大山蹲在他們對面,手裡攥著一根草莖在指尖繞來繞去。沈鐵生蹲在圈子邊上,竹矛橫放在膝蓋上。李青陽蹲在周大川旁邊,沒有說話,等著他先開口。

  周大川說:「鎮上的人說,江州府城和江南城都能落戶,可條件不一樣。」他頓了頓,像是把那些條件在自己的舌尖上又擺了一遍才肯放出來,「江州府城大,人多,找活容易,可落戶的門檻也不低。江南城規矩多,查得嚴,可安穩。」李樹林吸了一口煙:「那咱們是留在江州,還是去江南?」吳大山抬起頭說:「要我說,直接去江南城。都已經走到這兒了,還差那幾步路?七皇子住在江南城,那兒最安穩。」沈鐵生說:「江州府城也有好處,做買賣方便。咱們有手藝,有勞力,不怕找不到活。」吳大山說:「可在江州府城站穩腳跟之前,咱們吃什麼?地呢?」周大川一直沒有說話,等他們都停了,才開口:「陽陽,你怎麼看?」

  李青陽沒有馬上回答。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翻過的泥土和遠處灶膛里沒燃盡的柴火的氣味。她感覺到風從她的後頸掃過去,掀起了她衣領下那根被體溫焐得發軟的圍巾穗子。她把那根穗子撥回肩後,說了一句:「去江南城。七皇子在江南城,那兒最穩。咱們一路走來,不就是為了找個能真正紮下根的地方嗎?江州府城是好,可它只是門口。咱們既然到了門口,沒有理由不跨過去。」李樹林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一百多人,到了江南城怎麼落腳?」李青陽想了想:「到了再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都能從北邊走到這裡,還怕找不著一個住的地方?」周大川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菸袋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風裡散了,又聚攏:「那就去江南城。明天起,繼續趕路。」李樹林也點了頭。吳大山也點了。沈鐵生把竹矛從膝蓋上拿起來,插回腰間:「那我去前頭探路,看看接下來幾天的路況。」他站起來走開了。

  夜裡,篝火燒得很旺,人們圍坐在火邊,把從鎮上打聽到的消息又說了一遍。田大娘蹲在灶台邊,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說:「我打聽過了,江南城那邊租子輕,比咱們在清水村的時候還輕。」王嬸子坐在她旁邊:「可落戶要保人。」田大娘說:「保人總能找到的。咱們有手藝,有力氣,還怕找不到保人?」趙嫂蹲在她們旁邊,也接了一句:「聽說江南城的學堂多,孩子能讀書。」李嫂說:「那敢情好。五寶他們讀了書,以後就不用再逃荒了。」孫嫂說:「可咱們這麼多人,一下子湧進江南城,能行嗎?」田大娘說:「行。咱們連青猿嶺都翻過來了,還怕進不了一個城?」

  孩子們圍坐在另一邊,聽大人們說這些話,像是聽不明白,又像是每個人都聽進去了,揣在懷裡,留著慢慢嚼。五寶問大寶:「江南城是不是很大?」大寶說:「應該很大,比咱們見過的所有城都大。」五寶想了想:「那裡面有糖葫蘆嗎?」大寶說:「應該有。」五寶點了點頭。

  李青陽坐在火堆旁邊,李清遠靠在她身上,攥著她的衣角。她沒有說話,可她在聽那些人的聲音——田大娘的、王嬸子的、趙嫂的、李嫂的、孫嫂的,還有孩子們細碎的、像是被風吹散的說話聲。那些聲音繞著篝火轉了一圈,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所有的人都串在了一起。她聽見李清遠的呼吸聲均勻、溫暖,像是他已經把明天的路放在枕頭底下壓好了,不怕它跑。她把手伸過去,握住了他攥著她衣角的那隻手,輕輕地、慢慢地,把那隻小手裡最後一點緊繃的力氣也焐化了。他攥著的衣角鬆了,可他的手指沒有鬆開,像是已經習慣了在夢裡也攥住什麼東西,好讓自己不飄走。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遠處的樹梢上。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明明暗暗的,像是一幅正在被一針針縫起來的畫。明天還要趕路,可他們已經知道了——不是回到北邊去,不是在建州或江州府城停下來,而是去江南城,去那個他們一路都在說的、像盡頭一樣的地方。她閉上眼睛,也躺了下來,在天亮之前,先把自己放到那團還沒點起的火旁邊,等著它被重新引燃。明天還要趕路,後天也是,可江南城已經在前面等著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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