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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告示

2026-10-16 11:10:57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又走了兩天,官道越來越寬,路面越來越平。路兩邊開始出現成片的民居和店鋪,不是零零星星的村落,是連成片的、一家挨著一家的房屋,青磚黑瓦,門前種著樹,有人坐在門口擇菜,有人挑著水桶從巷子裡出來,有人在路邊擺攤賣菜。空氣里瀰漫著炊煙和飯菜的氣味,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像是春天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等他們來的時候,特意多亮了一會兒。

  這天下午,隊伍轉過一道彎,江州府城的城門出現在了眼前。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停住了。李青陽站在隊伍中段,仰起頭,看見了那座城門——比徐州府城的城牆還高,青灰色的磚牆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啞光。城牆上的垛口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像是被人用尺子量過才砌上去的。城門洞開著,寬得能並排走三輛馬車,門洞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石匾,上面刻著四個大字——那字漆金塗過,在日光下泛著沉厚的金澤,像是有人用一整層金子鑄成筆畫嵌進石頭裡。陽光正好打在匾面上,四個字亮得像燒過的銅鏡,隔著半條街都能看見那道被光芒壓彎的輪廓。李青陽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一個字一個字地認——江、州、府、城。她輕聲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是怕念錯了,又像是在用舌尖確認這幾個字和嗓子眼之間的路還有多長。

  「江州府城」四個字刻在石匾上,筆畫粗壯,稜角分明,像是刻字的人早就知道這四個字會站在這裡很久,所以每一刀都刻得很深、很用力。陽光照在石匾上,把那四個字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田大娘站在隊伍最前面,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塊石匾,看著那四個字。王嬸子站在她旁邊,也在看。趙嫂抱著春花,春花趴在娘肩上,眯著眼睛看著陽光里那四個被金光裹著的字,又看了看城門洞裡攢動的人頭,像在看另一片她還沒學會命名的地方。




  沈鐵生從前面走回來,蹲在周大川面前說:「官兵在查文書。本地人憑戶籍進城,流民要交入城費,每人十文,還要登記來江州的目的和人數。不收路引,只看身份文書。」周大川問:「那想在江州落戶呢?」沈鐵生說:「要去官府登記入戶,還得有本地人擔保。」吳大山蹲在旁邊:「擔保?咱們在江州一個熟人都沒有。」李樹林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總會有辦法的。」

  李青陽蹲在他們旁邊,也在聽著。她沒有插話,只是在心裡記著那些條件。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幾張紙——從清水村帶來的身份憑證、路上找保人時寫的文書、那張黑棉襖老漢寫的信。紙已經磨得發軟了,邊角卷了起來,可字還在。

  輪到他們了。官兵站在城門洞的陰影里,拿著筆和簿冊,看了他們一眼:「從哪兒來的?」周大川說:「從北邊逃荒過來的,青州府清水村。」官兵在簿冊上寫了幾筆:「多少人?」周大川說:「一百三十七口。」官兵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看他身後那些人,又低頭記了一筆:「來江州做什麼?」周大川說:「想過日子。聽說七皇子封地安穩,就想來這兒落戶。」官兵點了點頭:「進城先登記,入城費每人十文。」周大川數了銅板遞過去,官兵數了數,把他們放進去了。

  他們走過城門洞的時候,所有人都放慢了腳步。走在城門洞中間的時候,有一瞬間陽光被城樓的陰影擋住了,四周暗下來,只剩下腳步聲在石頭拱頂上迴蕩,咚咚咚的,像是在自己替自己報信。然後他們走過去了,光重新落在身上,眼前豁然開朗。

  江州府城的街道比他們見過的所有城鎮都寬,主街鋪著青石板,板面被行人踩得光滑,泛著啞光,像一面被無數雙腳磨過的鏡子。街兩邊全是鋪子,一家挨著一家,門板卸了,敞開著,有人在裡頭走動,有人在門口招呼客人。糧店門口堆著麻袋,雜貨鋪門口掛著鐵器,茶館門口坐著人,端著茶碗慢慢喝。空氣里飄著蒸籠的白汽、油炸的香氣、香料鋪子裡飄出來的八角桂皮味,還有遠處攤子上剛出鍋的糖炒栗子的焦甜氣,濃得像是有人把整座城的廚房都搬到了街面上。孩子們的眼睛不夠用了,五寶被張氏抱著,頭轉來轉去,左邊看看布莊,右邊看看茶館,前頭看看酒樓,後頭看看雜貨鋪,腦袋轉得比撥浪鼓還快。春花趴在趙嫂肩上,也轉著頭,可她轉得慢一些,像是在把每一個鋪子的位置都在心裡記下來。

  他們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停下來歇腳。空地旁邊有一排老槐樹,樹冠很大,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的,地上落著一大片樹蔭。劉杏花蹲在樹蔭底下,把鍋架起來,張氏在旁邊幫忙生火,田大娘和王嬸子去旁邊的水井打水。孩子們蹲在樹蔭邊緣,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不敢走遠。


  李青陽沒有歇著。她沿著街邊慢慢走,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鋪子。街上的鋪子門面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氣派,可她沒怎麼往那些大門臉里看。她走得慢,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自己跳出來。走到街中段的時候,她看見一家客棧門口貼著一張告示。紙是黃麻紙,貼在門框邊上,被風吹得微微捲起。她停下來,走近了一些,蹲下來看。

  她認得字不多,可那幾年在清水村跟著王秀才斷斷續續學過的那些,再加上一路上在鎮子和府城的告示前認過的,已經能拼出不少了。她一個字一個字地默念下去——「家有……幼童……腹……腫脹……求醫……能愈……重賞……」她把那幾個字在肚子裡連在一起拼了一下,大概明白了。她站起來,又看了一遍,像在確認自己沒有漏掉哪幾個字。

  這時旁邊一個路過的老漢看見她蹲在那兒看告示,也停下來看了一眼:「怎麼,你也想接這活?」李青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老人家,這家人怎麼了?」老漢說:「城南姓林的富戶,他家小孫兒病了半年多了,肚子脹得跟鼓似的,臉黃得跟蠟一樣,什麼大夫都請了,藥也吃了,就是不見好。」他搖了搖頭,「聽說請了好幾個有名的大夫,都說沒見過這樣的病,治不了。」李青陽問:「那他們家還在求醫?」老漢說:「還在求。林家就這一個孫兒,寶貝得很。告示貼了半個多月了,來的人不少,可沒人能治好。」他看了李青陽一眼,「小姑娘,你懂醫?」李青陽說:「不懂。」老漢搖了搖頭,走了。

  李青陽站在告示前面,沒有走。她想起在書上看到過的記載——面黃肌瘦、毛髮枯焦、腹部脹大,那是長期吃不飽、營養不良導致的腹水症。她以前看過,有些孩子因為缺蛋白質和維生素,肚子會鼓起來,並不是肚子裡長了東西,也不是什麼「無辜鳥」作祟。她不知道怎麼治,可她隱約記得那條脈絡——能調養過來。

  她沒有立刻回去,又站在客棧門口把告示看了一遍,然後轉身往回走。她走回樹蔭下的時候,劉杏花正在把鍋蓋掀開,粥的香氣從鍋里飄出來。李清遠蹲在鍋邊,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正在地上畫著什麼。李青陽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沒有馬上說話,也看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筆劃都還沒成形,只是一些被他反覆描粗的痕跡,像在描一個還沒想好要不要落筆的字。看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我找到了一條路。」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可周圍幾個聽見了,劉杏花抬起頭,田大娘也看了過來。

  周大川也聽見了,從樹蔭那邊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什麼路?」李青陽把告示的事說了一遍。田大娘聽完說:「可咱們不會治病啊。」李青陽說:「我不一定會治,但我大概知道那是什麼病。」她把腹水症的原因說了一遍,說是因為長期缺吃的、缺營養,肚子裡才有積液,只要調養得當,不是絕症。王嬸子蹲在旁邊聽完,想了想:「那你怎麼治?」李青陽說:「我先去看看孩子,看看是不是我想的那種情況。如果是,我再想辦法。不是,我就回來。」

  吳梅蹲在灶台邊,把粥碗端起來又放下了:「你一個人去?」李青陽說:「我先去一趟,看看什麼情況。」李習武蹲在她旁邊,沉默了一下說:「我陪你去。」他說完,又把那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

  李青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吧。」她回頭看了一眼李清遠,他蹲在鍋邊,仰著臉看著她。她走過去,蹲下來,把他肩膀上那根被風吹鬆了的圍巾重新繫緊:「姐去辦點事,你跟著奶奶,別亂跑。」他點了點頭:「你早點回來。」她答應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李習武一起走進了江州府城正午的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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