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陽跟著李習武走進城南那條巷子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著枯藤,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牆角一堆干葉子吹得沙沙響。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門板厚實,銅環擦得發亮,像是每天都有人仔細擦拭過。她站在門前,頓了一下,伸手扣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一位年約五十的老僕,穿著乾淨的青布衣裳,腰板直挺,目光從她身上掃過時平而不冷,像是一雙見過形形色色人站在門外又走進門裡來的眼睛。他看見李青陽和李習武,目光在她身後停了一下,確認沒有其他人,才問:「兩位是?」李青陽說:「我們看見街上的告示,想來試試看。」
老僕讓他們在門房裡等了一會兒。很快,一個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腰帶,面色略有疲憊,袖口沾著一小塊墨跡,像是剛從書案旁起身趕過來的。他走到李青陽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小姑娘,你懂醫?」李青陽說:「不懂,可我認得這種病。」林掌柜沒有立刻接話,看了她片刻,側過身:「進來說。」
他帶著他們穿過前院,走進一間朝南的屋子。屋裡光線很好,窗子敞著,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花草的氣息。靠牆的床上躺著一個孩子,大約四五歲,瘦得厲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是在薄薄的皮底下搭起了一座極細的骨架。他的臉頰凹進去,顴骨凸出來,可肚子鼓鼓的,圓滾滾的,像是肚皮底下塞了一個小皮球,又像是這具身體裡唯一還在努力撐住什麼的,就是那塊脹起來的腹壁。他的頭髮枯黃、稀疏,像秋天沒來得及落盡的葉子,還掛在枝頭,可已經沒有顏色了。
一個婦人坐在床邊,攥著孩子的手。她的手背上也有青筋,可她的青筋旁邊還攥著另一隻手。那孩子沒睡,睜著眼睛,看著走進來的陌生人,沒有害怕,也沒有好奇,像是已經習慣了各式各樣的大人走進這間屋子、看完他、再走出去。
林掌柜走到床邊,把袖子挽起來,輕聲對那孩子說了一句:「小安,讓這位姐姐看看你。」孩子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睜著眼睛看著李青陽,他的眼睛很大,大到像是裝不下那眼窩底下的瘦削,瞳仁在午後透過窗紙的光線里泛著暗褐色,像兩粒被清水洗過很多遍的干豆子。
李青陽在床邊蹲下來。她沒有伸手去摸他的肚子,也沒有讓他張開嘴,她先低下頭看著他,蹲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他平時愛吃什麼?」婦人說:「他什麼也吃不下。粥還能喝幾口,肉是一點都不碰的,一聞到油膩味就想吐。」李青陽又問:「那豆腐呢?他吃過豆腐嗎?」婦人想了想:「以前餵過幾口,他咽下去了,可也不愛吃。我們就沒再勉強。」李青陽點了點頭,心裡有了數。
她站起來,走到林掌柜面前:「林掌柜,令郎的病,不是肚子裡面長了東西。」林掌柜看著她:「那是什麼?」李青陽說:「是身體裡面缺東西。」她把腹水症的原因說了一遍——長期吃不進足夠的滋養,身體裡某些東西虧空得太久了,水就走錯了地方,積在肚子裡面。孩子的病根不在肚子,在之前那些日子。他先天體弱,加上長期以來不沾葷腥,肉食里的養分一點也沒進到身體裡。她還提到她以前翻過的一本舊書抄本上記過類似的病,也有說多喝牛羊乳、多吃豆製品能慢慢養回來——原話她記不清了,可兩個辦法她都記得。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可以試試讓他喝羊奶,城裡應該買得到。」
林掌柜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像是在把她的話從頭到尾重新過一遍,每一句都仔細掂量過了才開口:「你是說,我兒子不是病了,是餓著了?」李青陽說:「是餓著了,不是沒吃飽,是沒吃對。他的身體缺東西,把東西補上,他自己就好了。」林掌柜沉默了一小會兒,轉頭對婦人說:「去買些豆腐,多買幾塊。再問問街上有沒有賣羊奶的,有就買一些回來。」婦人應了一聲,站起來走了出去。
李青陽沒有急著走,她蹲下來,在床邊又蹲了一會兒。那個孩子還在看她,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個跟之前所有大夫都不一樣的人——她沒讓他張嘴,沒按他的肚子,也沒搖頭嘆氣。她只是蹲在那兒看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從那雙眼睛裡面,把那些他自己說不出來的東西給讀出來。她站起來,對林掌柜說:「我們住城南那片老槐樹底下,有事可以讓人來找。」林掌柜點了點頭。李青陽轉身走了出去。
兩天後,李青陽正在樹蔭底下幫劉杏花擇野菜,一抬頭看見巷口那邊走過來一個人。林掌柜穿著那件藏青色的綢袍,走得比上次快很多,像是心裡那根一直懸著的弦終於找到地方靠了。他走到李青陽面前站住了,聲音有點發緊,像是一路快走帶出來的氣還沒喘勻:「孩子的肚子……小了很多。」李青陽把手裡的菜放下,站起來:「小了多少?」林掌柜比劃了一下:「昨天還是鼓的,今天早上起來,他自己說想喝粥了。一碗粥喝完了,沒吐。」他停了一下,又說:「豆腐吃了,羊奶也喝了,他說好喝。」
田大娘在旁邊聽著,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真好了?」林掌柜說:「好多了。才兩天,肚子小了一圈,臉色也好了一些。」他蹲下來,看著李青陽,「小姑娘,你救了我兒子的命。」他從懷裡掏出一隻沉甸甸的錢袋,放在地上,「一百兩。說好的。」
李青陽沒有看那隻錢袋。她把手裡那根野菜放下,把身上的圍裙解下來疊好,也蹲了下來,兩個人隔著灶台邊沿,面對面蹲著:「林掌柜,銀子我不要。」林掌柜愣了一下:「那你想要什麼?」李青陽說:「我想請您幫我們作保人。我們需要保人去江南府城落戶。」她把清水村一百多口人怎麼從北邊逃過來、怎麼一路走到江州、怎麼想在七皇子封地落戶的事說了。她說的時候沒有講太多艱難細節,只是把時間和地點捋清楚了,像在替那些還沒見過林掌柜的人先把名字放在他面前。林掌柜聽完沉默了很久,看著灶台邊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影和遠處蹲在樹根底下啃干餅的孩子,他把錢袋收起來,說:「好。這個保人,我做了。」
樹蔭底下靜了一瞬,然後又動起來了。田大娘愣了一瞬,把手裡的碗放下,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從胸口裡捧出來的:「真的?」林掌柜說:「真的。我這就去衙門,你們收拾收拾,等我的消息。」
劉杏花蹲在灶台邊,把鍋蓋掀開又蓋上了。張氏蹲在車邊上低頭系布袋,系了一遍又解開,又系了一遍。王嬸子走過來說:「能成嗎?」田大娘說:「能成。」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像是只是在確認一件自己已經相信了很久的事。王嬸子也蹲下來了,蹲在她旁邊,兩個人隔著灶台的溫度並排蹲著,像是在替那些還在路上的人先接住這個還沒落定的消息。
五寶蹲在灶台另一邊,張氏正在重新系他腰間的衣帶,手繞過他的腰側,把帶子拉緊,打了一個結。他仰起頭問她:「娘,我們不用再走了嗎?」張氏打完結,低下頭看著他的眼睛:「應該是的。」他低頭想了一下:「那我想養一隻狗。」張氏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只是伸手把他肩上那根鬆了的圍巾重新掖好。大寶蹲在羊氏腳邊,仰起頭問:「娘,那個林掌柜真的願意幫我們嗎?」羊氏正在補一件舊褂子的肘部,針線穿過布面時停了一下:「他答應了。」大寶沒有再問,蹲在那兒繼續看她補衣裳。
林掌柜走之前,李青陽叫住了他:「林掌柜,孩子的病還沒完全好。豆腐和羊奶接著吃,等他再大一些,可以試著吃蛋羹。慢慢養,會好的。」林掌柜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欠你們一條命。」他轉身走了。
李青陽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他走進巷口拐角,那件藏青色綢袍在午後的光影里拐了個彎,被牆角的陰影吞沒了一瞬又亮出來了。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她肩頭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根還沒擇完的野菜,又把它放進了盆里,然後抬起頭,看了看那些正在樹蔭底下各自忙活的人——有人在收拾布袋,有人在疊鋪蓋,有人在往灶台邊添柴,有人在低頭縫補衣裳,沒有人停下來。那些身影在光斑里動著、彎著、蹲著、站著,像是已經習慣了在每一件還沒落定的事情旁邊先把手裡的事做完。她沒有喊他們,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繼續擇她手裡那根沒擇完的菜。春風從樹梢上吹過,把槐樹的嫩葉吹得沙沙響,像是整座城都在替他們翻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