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05章 送別

第105章 送別

2026-10-16 11:11:03 作者: 珍可摘星陳

  消息是第三天中午傳來的。林掌柜派了那個老僕來傳話,說一切已經辦妥,讓李青陽帶著人去衙門領通行文件。老僕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站在樹蔭底下,不緊不慢地說了這句話。田大娘正蹲在灶台邊刷鍋,手裡攥著絲瓜瓤,聽見這話的時候手停住了,水從鍋沿淌下來,滴在灶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劉杏花正在把曬乾的衣裳疊好裝進布袋裡,疊到第三件的時候停下來了,看了李青陽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疊了。五寶蹲在張氏腳邊,仰著頭看著老僕,像在看一個從另一個世界裡走過來的人。周大川從車那邊走過來,蹲在老僕面前問了一句:「真辦下來了?」老僕點了點頭:「林掌柜說了,讓你們今天下午就去衙門,他已經打好招呼了。」

  那天下午,周大川帶了李樹林和李青陽,跟著老僕去了衙門。衙門在城北,門面不大,可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不像別處的石獅那樣被風雨蝕得模糊了輪廓,這兩隻還看得清爪子底下的紋路和牙縫裡的稜角,像是也被人仔細養護過。一個穿青色官服的老吏坐在櫃檯後面,正在翻一本簿冊,看見他們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翻了一頁。林掌柜站在櫃檯旁邊,手裡拿著一捲紙,看見他們進來,沖他們招了一下手。

  老吏問了姓名、籍貫、人數、去向,在簿冊上寫了幾筆,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蓋著紅印的通行文書,遞給周大川。他的指頭蘸了印泥,在那張紙的邊角按了一下,又在登記簿上添了一行記錄:「清水村村民,一百三十七口,持保人擔保,准予前往江南府落戶。」他放下筆,把簿冊合上,看了他們一眼:「到了江南府城,去衙門找張主簿,他會安排你們的落戶事宜。」

  周大川把那捲紙接過去,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一件很輕又很重的東西。他低頭看了一會兒,不認字,可他認得那個紅印。他把紙卷好,放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拍了拍,又把外衣扣好。李樹林站在他旁邊,看著他把文書收好,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要說句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旱菸袋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像是在替那些話找一個更不著急的落腳處。

  林掌柜站在他們旁邊,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把一封信遞給了周大川,說這是給江南府城張主簿的親筆信。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周大川:「這是衙門那邊打點的費用,你們拿著。」周大川打開布袋往裡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把布袋口重新紮好,遞還給他:「林掌柜,我們不能要你的錢。」林掌柜把布袋推回來:「那是我自己的銀子,不是衙門收的。你們剛到江州,路上還要用錢,別推了。」周大川低著頭,把布袋攥在手裡,攥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林掌柜,這個人情,我們記住了。」林掌柜說:「是我欠你們的。」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了,「明天一早,我在城門等你們。送你們一程。」

  那天夜裡,他們最後一次在江州府城城南那片老槐樹底下紮營。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像是把這一整路的疲憊都照成了暖色。田大娘蹲在灶台邊,把最後一點米倒進鍋里,又加了幾塊魚乾,用勺子攪了攪。她一邊攪一邊說:「明天就走了。」王嬸子蹲在她旁邊,正在收拾碗筷:「捨不得?」田大娘說:「不是捨不得,是沒想到真的能走到這一步。」王嬸子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手裡的碗接過去,摞在一起。

  趙嫂蹲在車邊,把鋪蓋卷重新捆了一遍,捆完用手拽了拽,又拽了拽:「鐵柱,明天早一點叫我們。」劉鐵柱蹲在旁邊正在磨柴刀:「知道。」趙嫂說:「別磨太晚了,明天還要趕路。」劉鐵柱把刀翻了個面,繼續磨:「就快了。」

  羊氏蹲在灶台的另一側,正在把最後幾根乾柴碼整齊。她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走到曾氏旁邊蹲下:「你說江南府城,跟江州府城比,哪個大?」曾氏想了想:「應該差不多大吧。」羊氏說:「比咱們清水村大多了。」曾氏笑了:「咱們清水村就那麼幾條街,哪個城不比它大。」羊氏也笑了:「那倒也是。」陳氏蹲在旁邊整理藥材,把幾根柴胡用細繩紮成小把,放進背簍里。張氏抱著一捆新編的草墊子走過來,放在車板上拍了拍:「明天把這些墊在車上,路上穩當些。」陳氏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編的?」張氏說:「昨晚你們睡了,我睡不著。」陳氏沒有接話,低下頭繼續整理手裡那根歪出來的柴鬍鬚,把它細細地折進繩結里,像在替那些她說不出口的話找一個不打結的出路。王知畫坐在帳篷邊上,正在給志欣梳頭。志欣坐在她面前,手裡攥著炭筆,又在紙上畫畫。王知畫低頭看了看她的畫:「你在畫什麼?」志欣說:「畫槐樹。」王知畫問:「畫它幹什麼?」志欣說:「記住了,以後想它的時候還能看。」王知畫低下頭,把她辮梢的那一截散頭髮重新編了進去。

  夜裡,李青陽躺在鋪蓋上,旁邊李清遠靠在她身上。他還沒有睡著,睜著眼睛,看著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的月光,像在看一幅他還沒有完全學會命名的畫。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還不睡?」李清遠說:「姐,江南府城有學堂嗎?」李青陽說:「應該有。」他想了想:「那你以後還走嗎?」李青陽說:「不走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縮進被子裡,像是這句話已經足夠讓他今晚的夢安穩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他們就收拾好了東西,往城門走去。晨霧還沒有散盡,在街面上薄薄地鋪了一層,像是昨夜那些還沒來得及入睡的炊煙還在替他們守著最後一段路。城門剛開不久,他們走出城門洞的時候,林掌柜已經站在城外了,身後停著一輛板車,車板上放著幾袋糧食,用油布蓋著,整整齊齊的。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袍,像是特地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來送他們。

  林掌柜走到周大川面前,沒有說話,先把那幾袋糧食從車上搬下來,一袋一袋地碼在路邊:「路上吃的,不多,你們拿著。」周大川看著那幾袋糧食,又看了林掌柜一眼:「林掌柜,你幫的忙已經夠多了。」林掌柜說:「不多。這些糧食不算什麼,你們路上用得著。」他頓了頓,又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布袋,遞給李青陽:「這是給你路上吃的點心,拿著。」李青陽接過去,布袋沉甸甸的,裡面像是裝著糕點和果脯,透過布面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她愣了一下,想說什麼,林掌柜已經轉身了:「路上小心,到了江南府城,給江南的張主簿看那封信。」他說完沒有回頭,只是朝身後擺了擺手,上了板車,趕著車往城門的方向走去。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越來越遠,消失在城門洞裡了。

  李青陽站在路邊,低頭看著手裡那隻布袋。她把布袋繫繩解開,往裡看了看——糕點和果脯,用油紙包著,碼得整整齊齊的。她把油紙掀開一條縫,在最上面那一層果脯底下,她看見了。

  一錠金子。黃澄澄的,比她的拇指還粗,沉甸甸地壓在布袋底部,上面壓著幾塊果脯,像是被人特意蓋住的。她的手指觸到金錠邊緣的時候,指尖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被那層金屬表面的涼意攔了一瞬。她抬起頭,看了看城門方向——林掌柜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晨霧裡那條空蕩蕩的路。她把果脯挪開一點,看見金錠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紙條折得很小,邊角被壓平了,像是怕摺痕弄壞了上面的字。她小心地抽出紙條打開,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端正,一筆一划的,像是寫字的人很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完了才放心捲起來。

  「小李姑娘,感謝你救了我兒性命,這一錠金是我希望你一定收下的,也祝你們一路平安,順利到達江南府城。」

  她把紙條折好,放回布袋裡,又看了看那錠金子,輕輕蓋回果脯上,把布袋口重新紮緊,系好。她站在那兒,把那袋糕點抱在懷裡,站了好一會兒,像是要等那些字和那些分量,先在布袋裡落穩了,再替它們紮上另一道暗扣。

  周大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怎麼了?」李青陽把布袋抱緊了一些:「沒什麼。」周大川沒有追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懷裡的布袋一眼:「走吧,路還遠著。」李青陽把布袋放進懷裡最貼身的衣袋裡,貼著胸口,拍了拍,在衣料外面按了一下那層鼓起來的分量:「嗯,走吧。」

  隊伍開始動了,往南走。官道在前方延伸,兩邊的田野越來越開闊,那些青灰色屋頂、城門洞、飄著炊煙的巷口在身後漸漸退遠。她懷裡揣著那袋果脯和糕點,和那些還沒拆開的油紙包、那錠金子和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緊緊挨在一起,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他們從江州府城拉向更南的地方。她走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城門的方向,又轉回來,跟上隊伍,走在那些正在往南走的人中間。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