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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繼續趕路

2026-10-16 11:11:08 作者: 珍可摘星陳

  三月七日,官道平整寬闊,能並排走三輛馬車。路面鋪著碎石子和粗沙,踩上去沙沙響,不像北邊的土路那樣一下雨就變成爛泥塘。路兩邊種著榆樹和槐樹,樹幹粗粗的,一看就長了好多年。樹的枝條光禿禿的,可樹幹上刷著白灰,整整齊齊的,像列隊的士兵。

  田大娘走了一會兒,蹲下來摸了摸路面:「這路修得真平,比咱們清水村的曬穀場還平。」王嬸子也蹲下來按了按:「可不是嘛,這要是下雨天,鞋底都不沾泥。」田大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感情好,省得咱們天天晚上烤鞋。」

  田裡的莊稼雖然還是枯黃一片,可溝渠都修整過,有的地方已經有人在翻地了。那些翻地的農夫站在田埂上,拄著鋤頭,看著這支隊伍從眼前走過。他們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說不清的什麼東西——那種一個人站在岸上看著水裡的人掙扎的時候,臉上會有的那種表情。

  五寶趴在張氏肩上,看著那些農夫:「娘,他們在看咱們。」張氏說:「嗯,在看咱們。」五寶又問:「他們為什麼看咱們?」張氏說:「因為咱們跟他們不一樣。」五寶想了想:「那咱們以後也會跟他們一樣嗎?」張氏說:「會。到了江南,咱們也翻地,也種莊稼。」五寶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已經夠他咀嚼好一陣子了。

  李青陽看著那些農夫,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有人在翻地,有人在等春天。春天來了就能下種,種子下了就能長莊稼,莊稼長了就能吃飽飯,吃飽飯就不用逃了。這條鏈子,她在腦子裡轉了不知多少遍。她牽著李清遠的手,加快了腳步。

  大舅吳大虎走在前頭,肩上扛著一捆柴火,走得虎虎生風。他個子高,一米八幾的大個,站在人群里像一座塔。步子大,一步邁出去,別人得走兩步才能跟上。他走得快,把後頭的人甩了一大截。

  二舅吳二虎從後頭追上來,跑得氣喘吁吁的:「大哥!你走那麼快幹什麼?等等後頭的!」

  吳大虎頭也不回:「天快黑了,得趕路!」

  吳二虎抬頭看了看天,太陽還在頭頂,明晃晃的,離天黑還早著呢。他沒忍住:「天還早著呢!」

  吳大虎抬頭看了看天,不說話了。他放慢了腳步,從大步流星變成了大步慢走,又從大步慢走變成了不快不慢的、能讓人跟上的普通步子。他沒回頭看,可他聽到了後頭的腳步聲跟上來,近了,更近了。吳二虎走在他旁邊,喘著氣,從他肩上抽了一捆柴火放到自己肩上。吳大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剩下的柴火往肩上抬了抬,兩個人並排走著。

  吳二虎走了一會兒,又說:「大哥,你說江南的柴火好砍不好砍?」吳大虎想了想:「應該好砍,南方樹多。」吳二虎說:「那咱們到了江南,是不是就不用背著柴火走這麼遠了?」吳大虎說:「嗯,到時候柴火就在家門口。」吳二虎不再問了,兩個人並排走著,步子漸漸調到了同一個節奏上。

  三舅吳三虎走在中間,手裡牽著一頭驢,驢背上馱著幾袋糧食。他走得不快不慢,穩穩噹噹的。他的步子不大,可很勻,左腳邁出去,右腳跟上,左腳再邁出去,右腳再跟上,像鐘擺一樣。驢跟在他後頭,也是這樣,一步一搖,一步一晃。

  四舅吳四虎走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走著,誰也不說話。走了一會兒,吳四虎忽然開口:「三哥,你說江南的地是不是比北邊的肥?」

  吳三虎想了一下:「應該肥吧,雨水多。」

  吳四虎又問:「那咱們到了江南是不是就不用逃了?」

  吳三虎說:「嗯,不逃了。」

  吳四虎點了點頭,加快了腳步。吳三虎沒加快,還是那個速度。吳四虎走快了又慢下來了,等吳三虎跟上來,又並排走在一起了。吳四虎走了一會兒,又說:「三哥,你說江南的田裡種什麼?」吳三虎想了想:「種水稻吧,南方水多。」吳四虎說:「水稻好吃嗎?」吳三虎說:「應該好吃,聽說比麥子香。」吳四虎點了點頭,兩個人又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五舅吳五虎走在最後頭,背上背著一大捆柴火,壓得他直不起腰。柴火摞得比他的人還高,從後頭看,只能看見兩條腿在走,看不見人。他走得很慢,可步子很沉,每一步踩下去,地上就多一個深深的腳印。

  張氏抱著五寶走在他旁邊,看了他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過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少背點。」

  吳五虎說:「背得動。」

  張氏說:「背得動也不差這一捆。」

  吳五虎說:「差。能多背一捆是一捆,到了地方就能少砍一回。」

  張氏不說話了。五寶趴在張氏肩上,看著五虎:「爹,你背好多。」


  吳五虎說:「嗯,你爹力氣大。」

  五寶說:「等我長大了幫你背。」

  吳五虎愣了一下,嘴角翹了一下,可他把頭低下去,像是怕人看見。張氏看見了,她的嘴角也翹了一下,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可都看見了。

  

  周二扛著鋤頭走在前頭。鋤頭擱在肩上,鋤柄朝後,鋤刃朝前,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的。他的肩膀上還纏著繃帶,白色的布條從肩膀繞到腋下,又從腋下繞回肩膀,纏了好幾圈,鼓鼓囊囊的。可他走得不比別人慢。

  他媳婦抱著小閨女走在他後頭。小閨女又睡著了,臉蛋貼著她的胸口,小嘴微微張著。她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開口:「你肩膀還疼不疼?」

  周二頭也沒回:「不疼了。」

  他媳婦說:「騙人。昨晚換繃帶的時候我看見血了。」

  周二沉默了一下:「那也快好了。」

  他媳婦說:「到了江南,得好好養養。」

  周二說:「到了江南再說。」

  他媳婦不說話了,可她走快了一些,走在了離他更近的地方。小閨女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陳老七走在隊伍後頭,背著竹筐。筐很大,比他的人還大,裡邊裝滿了編好的竹籃、竹筐和竹簍。他年紀大了,六十七了,頭髮白完了,臉上的皺紋像樹皮一樣。他走得慢,可一步沒停。

  周老伯走在他旁邊,佝僂著背,拄著樹枝。兩個人並排走著,誰也不說話。走了一會兒,陳老七忽然開口:「老周,你還記得咱們從清水村出來那天嗎?」

  周老伯說:「記得。那天早上下了點雨。」

  陳老七說:「嗯,小雨。」

  周老伯說:「走了快一年了。」

  陳老七說:「嗯,快一年了。」

  周老伯又說:「你說江南是什麼樣的?」

  陳老七想了想:「有水,有河,有魚。還有很多竹子,比北邊的竹子高,比北邊的竹子粗,可以做筐。」

  周老伯說:「你還記得你教我編筐的事嗎?」

  陳老七說:「記得。那時候你還是個小伙子,手藝就了得。你教我選竹子,說好的竹子是青黃色的,像玉的顏色。太青的太嫩,太黃的老了,青黃色的剛剛好。」

  周老伯說:「你還記得。」

  陳老七說:「記得。你教的每一樣我都記得。怎麼選竹子,怎麼劈篾,怎麼刮青,怎麼過劍門。你說編筐不難,難的是心要靜。」

  周老伯不說話了,低著頭繼續走。陳老七也不說了。

  吳梅帶著幾個妯娌走在隊伍中段。羊氏走在前頭,步子大,嗓門也大:「曾氏!你快點!走那麼慢,跟蝸牛似的!」

  曾氏走快了幾步,又慢下來了。鄭氏走在她後頭幫她抱著包袱,陳氏走在最後頭牽著四寶的手。

  吳梅看她們都跟上來了,放慢了步子。羊氏走到她旁邊:「梅子,你說江南的集市大不大?」吳梅說:「應該大。」羊氏說:「那到時候咱們擺個攤?」吳梅看了她一眼:「擺攤賣什麼?」羊氏說:「賣鞋墊。」曾氏從後面跟上來:「你納的鞋墊誰買?」羊氏說:「怎麼沒人買?我那鞋墊繡了花的。」曾氏說:「你那花繡得跟雞爪子似的。」羊氏笑了:「雞爪子也是花。」幾個人都笑了。

  志欣走在志禮旁邊,手裡拿著炭筆在空氣中畫著。畫的是田大娘和王嬸子笑的樣子,畫完問志禮:「像不像?」志禮說:「像。」她又畫了一個,畫的是五寶趴在張氏肩上的樣子,五寶的嘴巴張著,像是在說什麼。五寶看見了,問她:「你畫的是不是我?」志欣說:「是。」五寶說:「我的嘴巴沒那麼大。」志欣改了改:「這樣呢?」五寶看了看:「差不多了。」

  王秀才今天精神好了一些。他不要人扶,自己拄著拐杖走。王承志走在他旁邊,手伸著,隨時準備扶。周氏走在他後頭,背著他那本《論語》。

  王承志說:「爺爺,你走慢點。」王秀才說:「不慢。」王承志說:「你比昨天走得快多了。」王秀才說:「路平。」王承志說:「那也不能太快。」王秀才說:「囉嗦。」王承志不說話了,可他臉上是笑著的。鄭氏走在他後頭,也笑了。

  黃昏的時候,他們在路邊一片靠著溪流的空地上扎了營。劉杏花蹲在灶台前開始煮粥,田大娘在溪邊洗菜,王嬸子在幫忙燒火。

  五寶跑過來蹲在灶台邊:「娘,粥好了沒有?」張氏說:「還沒。」五寶說:「我餓了。」張氏說:「餓也得等。」五寶不說話了,可他沒走,蹲在灶台邊等著。春花也跑過來了,蹲在五寶旁邊,兩個人排成一排,看著鍋里翻滾的粥,誰也不說話,光等著。

  粥煮好了,一人一碗。五寶端著碗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又喝了一口:「娘,今天的粥好喝。」張氏說:「好喝就多喝點。」五寶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春花也端著碗喝了一口,看著劉杏花說:「奶奶,江南的粥是不是比這個好喝?」劉杏花愣了一下:「江南的粥好喝,什麼都有。」春花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喝粥。

  李青陽端著碗蹲在溪邊,慢慢地喝著粥。旁邊李清遠靠在她身上也端著碗在喝。他喝了兩口,忽然停下來:「姐,江南真的什麼都有嗎?」李青陽說:「應該有。」李清遠說:「那我到了江南想養一隻狗。」李青陽說:「行。」他想了一下:「還想養一隻貓。」李青陽說:「行。」他又想了一下:「還想養一隻雞。」李青陽說:「都行。」他笑了,低下頭繼續喝粥。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遠處的樹梢上。篝火還在燒,映在每個人臉上,像是把這一整天的疲憊都照成了暖色。田大娘端著碗蹲在火邊,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地上:「快了。」王嬸子也喝完了:「快了。」兩個人蹲在火邊,誰也沒再說話,可臉上都帶著笑。

  風從溪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泥土的氣味,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可沒有人覺得冷。李青陽把碗放下來,站起來走回帳篷旁邊,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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