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天還是好的。
太陽掛在頭頂,暖洋洋的,把官道上的沙土曬得微微發燙。路邊的樹已經冒出新芽了,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著,像一串串剛醒過來的小燈籠。田裡的莊稼比前幾天高了一截,麥苗已經沒過腳踝了,風一吹,綠浪一層一層地翻過去,像是這片土地正在慢慢醒過來。
李青陽走在隊伍中段,牽著李清遠的手。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眼睛看著前頭那些人的背影,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像是這具走了快一年的身體已經學會了在走動的時候也保持警覺。旁邊李清遠走得很穩,這幾天他的步子比以前大了,腳踝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連那兩粒蛇牙的印子都淡得快看不見了。他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往路邊的林子裡看了一眼。
「怎麼了?」李青陽也停下來。
李清遠又看了看那片林子:「沒什麼。」他頓了一下,「就是感覺有人在看咱們。」
李青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林子很密,樹和樹之間長滿了灌木,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沒有什麼異常,沒有人在動,沒有樹枝在晃,連鳥叫都是正常的。她站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可能是兔子或者野雞,別管它。」
李清遠沒有再說什麼,跟著她繼續走了。
可到了中午歇腳的時候,沈鐵生從前面走回來了。他在李青陽旁邊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後面有人跟著。」李青陽正在往鍋里添水,手停了一下:「什麼人?」沈鐵生說:「看不清楚。我回頭看了好幾次,每次都能看見一個影子,在林子邊上一閃就不見了。不像是普通趕路的。」李青陽問:「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沈鐵生說:「早上就開始了。我一開始以為是錯覺,後來特意繞了個彎,那影子也跟著繞了彎。」李青陽把水囊放下:「幾個人?」沈鐵生說:「至少兩個,也可能更多。他們躲得很好,不露頭。」
李青陽沒有說話,蹲在灶台邊,看著鍋里的水慢慢燒開。劉杏花蹲在旁邊切菜,也聽見了,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又繼續切下去了,可刀速比剛才慢了半拍。田大娘蹲在另一邊洗菜,手裡的菜在水裡漂著,她沒有撈起來,就那麼攥著。吳梅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像是也察覺到了什麼,但沒有開口問,先蹲穩了再說。
沈鐵生又說:「要不要讓隊伍走快一點?」李青陽說:「先不要慌。咱們人多,他們要是想動手,早就動了。不動手,說明他們在等什麼。」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讓村長爺爺和我爹也注意一下,別太明顯,保持自然就行。」沈鐵生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
下午的隊伍繼續趕路,可氣氛跟上午不一樣了。田大娘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又轉回去。王嬸子走在她旁邊,也回頭看了一眼:「你看什麼?」田大娘說:「沒什麼。」王嬸子說:「沒什麼你老回頭?」田大娘沉默了一下:「就是覺得有人在看咱們。」王嬸子沒有接話,可她自己也回頭看了一下。
李青陽走在隊伍中段,看似低頭走自己的路,餘光卻一直掃著兩側。李清遠走在她旁邊,也感覺到了什麼,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姐,是不是有壞人?」李青陽說:「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又問:「那咱們怎麼辦?」李青陽說:「先走著,看看他們要幹什麼。」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傍晚紮營的時候,李青陽把幾個主事的人叫到一邊。周大川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旱菸袋沒有點,皺紋比前幾天又深了一些。李樹林蹲在他旁邊,菸袋也沒點。吳大山靠著樹幹蹲著,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掰,掰斷一節又掰斷一節,像是要把心裡那點不安也一起掰斷。李習武蹲在最外面,臉朝外,背對著火堆,像是在用自己擋著那些看不見的目光。沈鐵生蹲在另一邊,手裡攥著竹矛。
101看書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全手打無錯站
周大川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有人跟著咱們?」李青陽說:「嗯。今天一整天,影子一直綴在後頭。沈鐵生繞了兩次彎,都沒甩掉。」她又說,「不是官兵。官兵不會這麼躲著走。」周大川沉默了一下:「那是什麼人?」李青陽說:「可能是探子,也可能是流民里的散兵,想搶東西。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不管是誰,咱們得準備著。」
李樹林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怎麼辦?」李青陽說:「明天我走後面,看看能不能看清楚到底是什麼人。」李習武抬起頭:「我跟你去。」吳大山說:「我也去。」沈鐵生說:「我走前面,他們要是從前面包抄,我能提前看見。」周大川說:「那今晚多派幾個人守夜,輪兩班,火不能滅。」
田大娘蹲在灶台邊,正在往灶膛里添柴,聽見他們說話的內容,添柴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要不要把孩子們叫到中間來睡?」李青陽說:「不用,讓他們照常睡,別讓他們知道,省得害怕。」田大娘點了點頭,把柴放進灶膛里。
夜裡,篝火燒得比平時旺。李青陽躺在帳篷里,旁邊李清遠靠著她,攥著她的衣角。他的呼吸很勻,像是已經睡熟了。她沒有睡,睜著眼睛聽著外面的動靜,風聲、蟲鳴、守夜人偶爾的腳步聲,再遠一點,是河邊的水聲。
第二天一早,李青陽調整了位置。她走在了隊伍最後面。背上挎著一把從江州新買的短刀,腰間還別著一把小匕首。她沒有刻意掩飾自己,也沒有刻意躲藏,只是走在隊伍末端,用餘光監視著那片林子,等一個破綻。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她看見了。一片灌木叢輕輕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那種動——風是從另一邊吹過來的。她放慢腳步,悄悄握住了背上的刀柄。又走了幾十步,那片灌木叢又動了一下。這回她看清楚了——有一個人蹲在灌木叢後面,正在撥開葉子往外看。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灰褐色的衣裳,縮著肩膀,像一隻伏在地上的野獸。李青陽沒有聲張,只是把腳步放得更慢了,讓自己落在隊伍最後面。她對身旁的吳梅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娘,你先走。」吳梅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李青陽等隊伍走過一段距離後,忽然轉身,快步往回走了幾步,蹲下繫鞋帶。就在她蹲下去的瞬間,那個人影縮回灌木叢後面,躲進了陰影里。她系好鞋帶,站起來,繼續走。可她已經確認了——有人在跟蹤他們,至少一個人,而且很警覺。
上午,沈鐵生從前面探路回來,蹲在路邊喝水。李青陽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我看見了。一個人。在林子裡,灰褐色的衣裳,躲得很快。」沈鐵生問:「是官兵嗎?」李青陽說:「不像,他沒有穿號衣。更像是散兵。」沈鐵生想了想:「散兵不會跟這麼久。」李青陽說:「所以才要弄清楚。」
中午歇腳的時候,王承志端著粥碗蹲在路邊。他沒有喝粥,而是看著林子那邊,像是在找什麼。王秀才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了他一眼:「在看什麼?」王承志說:「爺爺,咱們後面好像一直有人在跟著。」王秀才沉默了一下:「你看見了?」王承志說:「沒有,就是感覺。」王秀才說:「感覺有時候比看見還准。」王承志沒有接話,低下頭把粥喝完了。
趙大牛蹲在車邊,正在用麻繩重新捆一個鬆了的布袋。他的動作很仔細,繩子一圈一圈地繞,打結的時候還多繞了一圈。劉二蹲在他旁邊:「你聽說了沒有?」趙大牛沒有抬頭:「聽說了什麼?」劉二說:「後面有人跟著。」趙大牛說:「嗯。」劉二說:「你不怕?」趙大牛說:「怕有什麼用。該來的總會來。」
五寶蹲在張氏身邊,手裡攥著一小塊干餅,沒有吃,只是攥著。他偷偷地往後看了一眼:「娘,後面是不是有人跟著咱們?」張氏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五寶說:「我看見爹老是往後看。」張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吳五虎,他正蹲在車邊磨刀,磨兩下就往林子的方向看一眼。張氏收回目光,把他摟進懷裡:「別管,吃你的餅。」五寶咬了一口乾餅,嚼了幾下,含含糊糊地又問了句:「那咱們要不要跑?」張氏說:「不用跑,你姐她們會處理。」他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又咬了一口餅。
李青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不能再等了。得弄清楚是什麼人。」她走到周大川面前蹲下:「周爺爺,我想帶幾個人去把那個人抓出來。」周大川看著她:「你確定?」李青陽說:「不確定,可總比一直被人跟著強。」周大川沉默了一下:「帶誰去?」李青陽說:「沈鐵生、趙大牛,再加兩個手腳快的。」周大川說:「行。」
李青陽站起來,走到沈鐵生和趙大牛面前:「準備一下,天黑以後動手。」沈鐵生把竹矛在手裡掂了一下:「他要是跑了呢?」李青陽說:「跑不了。咱們明天一大早突然加速,他為了跟上,必定要從藏身處露頭。那時候包圍上去,看他往哪兒跑。」沈鐵生說:「行。」趙大牛把自己的刀抽出來看了看:「我跟著你們。」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李青陽讓隊伍在一片開闊地扎了營。這是她特意挑的地方,四周沒有可以藏人的樹林和灌木,只有光禿禿的田埂和幾條淺淺的水渠,視野開闊。她在營地里走來走去,看起來是在安排紮營的事,實際上是在觀察周圍的地形,用目光把那些可能的藏身處都描了一遍。
夜裡,篝火燒得很旺。李青陽沒有睡。她蹲在帳篷外面的陰影里,手裡攥著那把短刀,眼睛盯著營地外面的黑暗。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味。遠處有蛙叫,一聲長一聲短,像是在替這片夜色打拍子。
後半夜,她聽見了聲音。不是腳步聲——那是從灌木叢里傳出來的細碎的動靜,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挪動位置。她的手握緊了刀柄,沒有動。過了一會兒,聲音停了。又過了一會兒,一個灰色的人影從營地邊緣的灌木叢里探出了半個身子。
李青陽沒有動。那個人影在暗處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判斷營地里的人是不是都睡了。然後他慢慢地從灌木叢里走了出來,彎著腰,幾乎貼著地面,像一隻正在靠近獵物的大型野獸。他的步子很輕,沒有發出聲音,每一步都落在沙土路的陰影里。
他走了大約十幾步,停在營地邊緣的一棵小樹後面,停下來,往營地里看。
李青陽從陰影里站起來,短刀出鞘。她的動作很輕,可刀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那個人影看見了,猛地直起身想跑。可他已經跑不掉了——沈鐵生從另一側繞了出來,竹矛橫在他面前。趙大牛從後面包抄過來,刀已經握在手裡了。三個人形成一個小小的包圍圈,把他堵在了中間。
那人蹲了下來,兩隻手舉在頭頂上。他的衣裳破舊,臉上全是灰,瘦得顴骨凸出來。他蹲在那兒,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
李青陽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手裡的刀沒有放下:「你是誰?」那人抬起頭看著她,聲音啞得像砂紙:「別殺我,我只是來探路的。」李青陽說:「誰讓你來的?」那人說:「一個男人,我不認識,他給了我幾塊餅,讓我跟著你們,看看你們往哪兒走。我說我不識字,他說不用識字,只要記著你們走的路線就行,還要看你們有多少人、有沒有青壯,回去告訴他。」
李青陽看著他,蹲下來,刀沒有放下:「你回去告訴他,我們有一百三十七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可我們當中有人殺過熊、殺過狼、殺過官兵,不差他一個。」她站起來,「你走吧。」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放他走。他站起來,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然後轉身跑了。他跑得很快,跌跌撞撞的,消失在黑暗裡。
沈鐵生走過來:「放他走?」李青陽說:「放他走。讓他帶話回去,比把他留在這裡更有用。」沈鐵生沒有再問。趙大牛把刀收起來:「那人還會回來嗎?」李青陽說:「不知道。可至少今晚不會了。」
她轉身走回營地,把刀插回鞘里,蹲在灶台邊,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李清遠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蹲在帳篷門口看著她。她回過頭,看見他蹲在那兒,光著腳,圍巾歪歪扭扭地搭在肩膀上,像是剛被吵醒,又像是自己醒了就沒能再睡著。
「吵醒你了?」李青陽問。
李清遠搖了搖頭:「我自己醒的。」他頓了一下,「抓住了嗎?」
李青陽說:「抓到了,又放了。」
「為什麼放?」
「讓他回去報信。」李青陽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這樣,想動我們的人就會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
李清遠想了一會兒:「那他還來嗎?」
李青陽說:「不知道。也許來,也許不來了。」
他蹲在帳篷門口,沒有再問。月光落在他肩頭的圍巾上,把那一小截露出來的毛邊染成了銀灰色。
李青陽站起來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把她肩上的圍巾攏了攏,又繫緊了:「回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說:「姐,你也早點睡。」她說:「嗯。」
他走進帳篷躺下了。她也跟著躺下來,側過身,把手伸過去,把他攥著她衣角的那隻手握住了,沒有鬆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用指尖的力氣擠出一個「嗯」字,沒有聲音,可溫度傳過去了。李青陽閉上眼睛,耳朵里還留著那個人影跑走時踩碎落葉的聲音。那聲音正在變遠,像一段句子的尾音,拖了兩拍就斷了。還會不會再有人來,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