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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人販子

2026-10-16 11:11:15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繼續走了兩天,官道漸漸變窄了,路面從碎石變成了壓實的黃土,兩邊的田野也越來越密。麥苗已經沒過腳踝了,綠油油的,風一吹,像一層厚實的毯子在翻動。路邊的樹也多了,槐樹、榆樹、柳樹,枝條上冒出一層一層的新芽,嫩綠嫩綠的,像是有人用最細的筆尖在那裡描了一遍又一遍。

  這天中午,他們轉過一道彎,遠遠看見了一個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幹粗得三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鋪開一大片蔭涼,像是專門撐在那裡的,要給過路人一處落腳的地方。村口的土路上站著幾個人,看見隊伍走過來,先是站直了身子,然後互相看了一眼,又往村里跑了幾步,像是在報信。過了一會兒,村口湧出來好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站在路邊看著他們,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熱情。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腰裡別著菸袋,臉上笑眯眯的,像是一個看見了遠道而來的親戚的樣子。他走到周大川面前,拱了拱手:「各位是從北邊來的吧?走了遠路了吧?快到村里歇歇腳,喝口水。」他的聲音又亮又熱,像是已經知道他們要來,專門等在村口接他們似的。

  周大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人:「老人家,我們是路過,不打擾了。」老漢說:「不打擾不打擾,我們這兒經常有逃荒的人路過,能幫一把是一把。你們這麼多人,老的老小的小,總不能一直在路上走。先進來歇歇,喝口水,吃口熱飯,明天再趕路也不遲。」他說著回頭朝村里喊了一聲:「他娘!燒水!蒸饃!」村口那邊傳來一聲脆生生的「誒」,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田大娘一聽「熱飯」兩個字,眼睛亮了一下。王嬸子也往村口看了好幾眼。趙嫂把春花往上託了托,春花趴在她肩上,也看著村里那些炊煙。孩子們伸著腦袋往村里看,五寶咽了一下口水,沒有喊餓,可他的目光黏在那些屋頂上升起的白煙上,像是已經被那縷熱氣拴住了。

  周大川猶豫了一下:「那……那就歇一會兒。」

  隊伍進了村。村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是土牆茅頂的房子,家家戶戶門口都站著人,有的端著碗,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手裡還攥著沒擇完的菜。他們看著隊伍從眼前走過,臉上帶著笑,嘴上說著話——「進來坐」「喝口水」「歇歇腳」。田大娘走在前面,被一個婦人拉住了胳膊:「大妹子,累了吧?來來來,坐下歇歇。」田大娘被她拉著在門口的石頭上坐了下來,那婦人轉身進屋端了一碗水出來,碗沿還冒著熱氣:「喝吧,剛燒開的。」田大娘接過去,碗燙手,她兩隻手換著捧:「謝謝大嫂子。」那婦人說:「謝什麼,都是苦命人。」

  王嬸子也被一個老漢拉住了:「你們這麼多人,要往哪兒去?」王嬸子說:「去江南。」老漢說:「江南好啊,那邊安穩。」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遞給她:「路上吃。」王嬸子愣了一下,接過去:「老人家,這……」老漢擺了擺手:「拿著,不多。」

  趙嫂抱著春花蹲在一戶人家的門口,一個年輕婦人端了一碗稀飯出來,蹲在她面前:「孩子餓了吧?餵她兩口。」趙嫂看著那碗稀飯,米粒是有的,雖然稀,但白淨淨的,飄著熱氣。她猶豫了一下:「這……」婦人說:「喝吧,不夠鍋里還有。」春花醒著,眼睛盯著那碗稀飯,小嘴動了動,咽了一下口水。趙嫂接過去,用勺子舀了一點,吹了吹,餵給春花。春花含住勺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趙嫂自己也嘗了一口,那股米湯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她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蹭了一下眼睛,又抬起頭來,笑著說:「謝謝大妹子。」

  五寶蹲在張氏腳邊,被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拉住了手:「來,我帶你去看我家的小狗。」五寶抬起頭看了張氏一眼,張氏正被一個婦人拉著說話,沒顧上他。他猶豫了一下,站起來跟著那個小男孩跑了。春花看見五寶跑了,從趙嫂懷裡掙下來,也跟了上去。張氏回頭的時候,兩個小孩已經跑進了巷子裡,只聽見他們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和細碎的說話聲,越來越小,像是被什麼吸進去了。

  李青陽沒有坐下。她站在街中間,看著那些端水、端粥、端干餅的人,看著他們臉上那些熱絡的笑,也看著那些孩子圍過來拉大人們的手。她說不清哪裡不對,可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她抬腳。她看見五寶被那個小男孩拉著跑進了巷子,看見春花也跟在後面,她喊了一聲:「五寶!回來!」聲音不大,可五寶聽見了,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個小男孩,像在問要不要繼續跟著跑。那個小男孩也停下來,回頭對五寶笑了笑:「你家大人叫你呢。」五寶頓了一下,慢慢走回來了。李青陽把他拉回自己身邊,又把春花也拉過來了,蹲下來看著他們兩個:「別亂跑。」五寶說:「他說他家有小狗。」李青陽說:「等到了江南,給你養一隻。」五寶沒有反駁,點了點頭。

  她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寒暄的大人。王嬸子還在跟那個老漢說話。趙嫂抱著春花坐在門口喝粥,那碗粥快要見底了,春花還在用小舌頭一點一點地舀碗底那層薄薄的米油。田大娘身邊也圍了好幾個婦人,有的在幫她拍背,有的在給她遞毛巾擦臉。羊氏正在跟一個年輕婦人比手畫腳,不知道是在說什麼。曾氏蹲在路邊幫一個老太太整理一堆舊鞋底。吳大山蹲在車邊,一個老漢蹲在他旁邊,遞了一根菸袋,兩個人對著點上了煙,煙霧在午後的陽光里散成細細的線。趙大牛坐在牆根底下,旁邊蹲著一個瘦小的漢子,正在遞水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碗沿在他掌心裡轉了小半圈才擱穩。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安排好的。


  李青陽走到沈鐵生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覺不覺得,他們太熱情了?」沈鐵生正在喝水,碗沿停在嘴唇邊,頓了一下,放下碗:「太熱情了。像是提前知道咱們要來。」李青陽說:「你看見村口那個老漢沒有?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從北邊來的吧』,不是『你們是幹什麼的』,像是知道咱們從哪兒來。」沈鐵生沒有說話,把碗放在地上:「我去轉一圈。」

  他站起來,沿著街邊慢慢走。他沒有刻意躲藏,也不刻意張望,就那麼走著,像是一個走累了隨便逛逛的人。他走過幾戶人家的門口,看見一個老頭蹲在門檻上編籮筐,看見一個婦人在院子裡曬衣裳,看見幾個孩子在牆角玩石子。他又走了一段,在村尾的一棵老榆樹底下停了一下,蹲下來繫鞋帶——在他蹲下去的時候,餘光掃過旁邊那間院牆的牆角。牆根底下露出一小片顏色不太一樣的土,像是被新翻過的。他沒有多停留,站起來繼續走,又走了十幾步,折返了。

  他回來的時候,李青陽正蹲在車邊喝水,他蹲在她旁邊:「村尾有人。」李青陽說:「什麼人?」沈鐵生說:「沒看見人,看見土了。牆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旁邊還有一道被木板壓過的印子,底下墊了一層乾草。像是經常有人蹲在那裡,不是蹲一次就走了。」李青陽放下水囊:「有多大?」沈鐵生用兩隻手比了一下:「夠蹲兩個人。」




  傍晚的時候,村民們開始忙著做飯了。幾戶人家的灶台同時冒起了煙,空氣中飄著煮粥和蒸饃的味道。田大娘被一個婦人拉著去灶台邊幫忙燒火,王嬸子被拉去擇菜,趙嫂也被拉去洗菜。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笑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像是真的回到了家。

  李青陽沒有去幫忙。她蹲在車邊,看著那些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然後把沈鐵生叫了過來,側了側身,像是往灶台邊伸手夠一根柴,壓著嗓子說:「等一下你帶趙大牛,去村尾看看,不要驚動任何人。看清楚了就回來。」沈鐵生沒有回答,甚至沒有點頭,只是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轉了個身,慢悠悠地朝趙大牛那邊走過去。趙大牛正蹲在一處屋檐下,手裡沒什麼活,看起來像在曬太陽。兩個人遠遠地碰了一下眼神,沈鐵生從他旁邊經過時步子沒停,趙大牛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也往同一個方向走了。

  過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天邊的雲燒成了金紅色。沈鐵生和趙大牛回來了。他們從村尾繞了一圈,沒有走主街,像是從田埂那邊翻回來的,褲腿上沾著草籽和碎泥。沈鐵生蹲在李青陽旁邊,趙大牛蹲在他另一邊。

  沈鐵生先開口,聲音壓得比她想像的還要低:「村尾那排房子,有人。窗戶上用布帘子擋著,可從牆縫裡能看見人影。」李青陽問:「幾個人?」趙大牛接話,他平時話少,可一旦開口就不繞彎子:「五六個,都是男的,青壯。蹲在牆角抽菸,煙鍋里的光一閃一閃的,一句話都沒有。」李青陽問:「他們發現你們沒有?」沈鐵生說:「沒有。那屋子的門是關著的,從外面看跟普通柴房一樣。」

  李青陽沒有再問。她蹲在那兒,把這幾天的線索串在一起——村子太熱情了,那個老漢像是提前就知道有人來,探子曾經說過「有人讓他跟著」,村尾那間關著門的屋子裡藏著五六個一聲不吭的青壯。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划過一道印子:「這些人,不是普通村民。」沈鐵生問:「那是什麼人?」李青陽說:「人販子。專門干殺人越貨的人販子。」她頓了頓,「他們在等天黑。」

  

  沈鐵生沒有說話。趙大牛也沒有說話。三個人蹲在車邊,晚風從村口那邊吹過來,帶著炊煙和飯菜的香味。趙大牛低聲問了一句:「那現在怎麼辦?」李青陽說:「別讓他們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了。先把孩子和女人聚到車邊來,別聲張。等天全黑了,再動手。」

  她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泥,走到李清遠和五寶旁邊蹲下來,像是要跟他倆說悄悄話,手搭在他的肩上:「清遠,等會兒你帶著五寶和春花,蹲到車後面去。有人叫你也不要出來,聽到姐姐喊你才能出來。能做到嗎?」李清遠愣了一下,沒有問為什麼:「能。」她站起來,朝張氏使了個眼色,張氏放下手裡的菜,悄悄拉了拉身邊幾個婦人,蹲到了車邊。李青陽又走到田大娘旁邊,她正在幫那個婦人添柴,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田大娘,別吃了,回來。」田大娘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婦人,又看了看李青陽的臉色,把手裡的柴放下來:「我吃過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朝車那邊走過去。王嬸子也被叫回來了,趙嫂抱著春花也被叫回來了。


  天黑下來了。村子裡點起了幾盞油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把土路照得影影綽綽的。村民們還在說話,笑聲時不時從院子裡傳出來,像是這個傍晚和平常任何一個傍晚沒有什麼不同。可只有李青陽知道,等村民們點上燈,等夜再深一些,等所有人都卸下防備的時候,他們才會真正動手。

  李青陽蹲在車邊,把短刀從鞘里抽出來,刀刃在星光下泛著冷光。她把門從身後關上,屋裡暗下來,只有門縫裡漏進一線月光,正好落在少年腳前。他沒有地方可跑,也沒有地方可藏,後背抵著土牆,眼睛在暗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被火燎過的飛蛾。

  李青陽沒有蹲下。她站在他面前,擋住了那道月光,整間屋子只剩下黑暗。她開口,聲音不重,也沒有溫度:「你想好了再說——你爹讓你做什麼?」

  少年沒說話。李青陽等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就那樣站著。過了片刻,她從靴筒里拔出短刀,刀身出鞘的聲音在暗室里格外清晰。少年呼吸急促起來,後背緊貼著牆,手指死死摳進土牆縫裡。她沒有把刀指向他,只是把刀刃橫在自己掌心,慢慢轉了一下,讓月光從門縫裡照在刀面上,反出一道光,正好掠過少年的眼睛。

  他偏了一下頭。李青陽說:「你白天拉走那個小男孩的時候,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吧?」

  少年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們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一共埋了多少人?」

  這句話像是釘子一樣釘進來,少年的肩膀猛地一抖。他的聲音終於擠出來了:「……我不知道。」李青陽說:「你娘讓你來拉人,你爹在村尾那間屋子裡等著——你爹手裡那把刀,砍過幾個人?」

  少年沒有說話。她的聲音依然很平:「你不說,我就去把你爹那間屋子的門踹開,把裡面的人一個一個拖出來,當著你的面問問他們。」

  少年的喘息越來越重,胸口起伏著,像一隻被堵住了洞口的獸。他終於開了口,聲音又啞又碎:「……我爹說……只要把小孩引開就行……剩下的不用我管。」李青陽說:「剩下的不用你管——那你去拉過幾個小孩?」少年沒有回答。李青陽又問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你拉過幾個?」少年低著頭,聲音小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四個。」李青陽說:「那四個小孩呢?」

  少年的肩膀開始抖了。他沒有回答,但那個沉默本身已經回答了。李青陽沒有移開目光。她把刀刃翻了一下,刀面貼著掌心收回去,沒有入鞘:「你多大?」

  「……十二。」

  「十二。」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知道你爹把你支出去的時候,他手裡那把刀是幹什麼用的嗎?」

  少年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兩隻攥緊的手,攥得指節發白。李青陽蹲下來,依然沒有把刀指向他,她只是蹲著,和他平視:「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她說,「你爹殺人,你娘望風,你拉小孩——你們一家人分工很清楚。你白天朝五寶笑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把他拉到巷子深處,還是把他拉到你爹跟前?」

  少年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睛在這一刻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燙著了。他看著李青陽,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李青陽說:「你不用回答我。我已經知道了。」

  她站起來,退了一步,把門推開了一半。月光從門縫裡湧進來,照在少年臉上——那張臉上沒有淚,只有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從肩膀到手,從膝蓋到腳踝,像是這座土牆隨時會塌下來把他埋進去。他沒有求饒,沒有喊娘,只是坐在那裡抖著,低著頭,像一尊被摔裂了又勉強立著的泥胎。

  李青陽站在門口,沒有回頭:「你爹那間屋子裡有五個人,都帶著刀。你們村一共四十七口人,從村口到村尾,沒有一個是乾淨的。」她的聲音很輕。

  少年沒有說話。他低著頭,月光照在他發頂,他整個人的影子縮在身後那一小片黑暗裡,像是一團被踩實了的泥。

  李青陽把門關上,從外面把門閂插死。她轉身的時候,沈鐵生正蹲在院子裡那棵棗樹底下,像是在等她。她沒有走過去,站在門口,把短刀插回鞘里:「村尾那間柴房裡的人,已經知道我們發現了。」沈鐵生站起來:「那怎麼辦?」

  李青陽說:「不等他們動手了。」她說,「天黑透了,咱們先動手。」

  夜風從村口那邊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她朝車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那孩子不是好人。他是他爹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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