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離開柳田鎮的第三天,天忽然變了。
早上出發的時候還是晴的,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路邊的草葉照得亮晶晶的。李青陽走在隊伍中段,還覺得身上有些熱,把圍巾解下來搭在肩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風忽然轉了方向,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潤的、像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息。
李清遠走在她旁邊,吸了吸鼻子:「姐,要下雨了。」李青陽也聞到了那股氣息——不是北邊那種乾燥的塵土味,是一種潮潤的、像是大地正在往外吐氣的味道。她抬頭看了看天,雲層正在從南邊漫過來,不是那種烏沉沉的暴雨雲,是一層灰白色的、薄薄的雲,像是被風吹過來的紗。
「嗯,」李青陽說,「可能要下雨了。」
田大娘走在前面,也抬頭看了看天:「這天不對勁,怕是要下雨了。」王嬸子走在她旁邊:「下雨就下雨吧,咱們又不是沒淋過。」田大娘說:「可這是春天第一場雨,跟咱們逃荒時候的那些雨不一樣。」王嬸子想了想:「也對,那時候淋雨是受罪,現在淋雨是……」她沒找到合適的詞,可她的嘴角是翹著的,像那半句話被雨先替她說完了。
又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雨落下來了。不是那種劈頭蓋臉的傾盆大雨,是細細的、密密的、像針尖一樣輕的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像是在替這片土地給他們接風洗塵。五寶蹲在車沿上,伸出手接了幾滴雨,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又抬頭讓雨落在臉上:「娘,下雨了。」張氏說:「嗯,下雨了。」五寶說:「這雨不冷。」張氏說:「因為春天來了。」
可雨雖然不冷,路卻不好走了。官道上的土被雨水打濕以後慢慢變軟了,車輪壓上去,開始打滑。牛走得慢了,車陷進泥里幾次,被幾個男人合力推出來。老人和孩子也開始縮著肩膀,衣裳被雨水浸濕後貼在身上,風一吹就透涼。周大川站在路邊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些縮著肩膀的孩子和老人:「得找個地方躲雨。」
沈鐵生走在最前面探路,不一會兒從前面跑回來:「前面有一片竹林,竹林裡頭有幾間廢棄的屋子,像是以前守林人住的地方。屋頂雖然破了些,但能擋雨。」周大川沒有猶豫:「走,先進去避一避。」
隊伍加快了腳步,沿著官道又走了大約一里路,果然看見了一片竹林。竹子是毛竹,又高又密,竹葉層層疊疊的,在頭頂鋪開一片天然的頂棚。雨打在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彈一首用雨滴作弦的曲子,一層疊一層地從頭頂鋪下來。竹林深處有幾間土坯房子,屋頂的茅草已經塌了大半,可牆還在,門框還在,裡面還算乾爽。
村民們陸陸續續地擠進那幾間屋子裡。老人和孩子被安排在最裡面,年輕人在外面,車和驢被牽到屋檐底下。劉杏花蹲在屋角,把鍋架起來,用乾草引火。火苗竄起來,把屋子裡的濕氣烤散了一些。田大娘蹲在旁邊幫忙添柴:「這雨下得好。」王嬸子蹲在她旁邊:「好什麼好,路都走不成了。」田大娘說:「可這是咱們到了南方以後遇到的第一場雨。跟逃荒時候的那些雨不一樣。」王嬸子沒有接話,可她看著灶膛里那些跳動的火苗,看了好一會兒。
李青陽蹲在門口,看著外面的雨。雨還在下,竹葉被雨水打得沙沙響,地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淺水,水面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被揉碎了的鏡子,一片一片地浮在泥地上。李清遠蹲在她旁邊,也看著雨:「姐,這場雨跟咱們在青猿嶺遇到的那些雨一樣嗎?」李青陽想了想:「不一樣。」她指著外面的竹林,「那時候的雨是冷的,打在臉上像針扎。現在的雨是暖的。」他又問:「那咱們以後還會遇到這樣的雨嗎?」李青陽說:「會。以後每年春天都會遇到。」他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已經讓他安心了。
田大娘蹲在灶台邊,看著火苗把鍋底舔得發紅,忽然開口了:「去年六月十六,咱們從清水村出來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嗎?」王嬸子想了想:「不是,那天是晴天,太陽很大。」田大娘說:「是嗎?我記得好像是陰天。」王嬸子說:「你記錯了。那天早上太陽特別大,曬得人睜不開眼。」田大娘沉默了一會兒:「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她停了一下,又說:「從那天到現在,快九個月了。」王嬸子沒有接話,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泥地上閃了一下又滅了。
趙嫂抱著春花蹲在屋角,春花靠在她懷裡,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快要睡著了。五寶蹲在張氏旁邊,手裡攥著一片剛從門口撿的竹葉,葉面上還掛著水珠。他把水珠抖掉,又折了一下葉子,像是在疊一隻還沒有成形的小船。他抬起頭問張氏:「娘,咱們從清水村出來的時候,也是春天嗎?」張氏說:「不是,是夏天。」五寶說:「那咱們走了多少個季節了?」張氏想了想:「夏天、秋天、冬天、春天。四個季節。」五寶低著頭算了算,像在數那些他自己走過的季節,數完了抬起頭:「那咱們走了好久了。」張氏說:「嗯,好久了。」五寶沒有再說,把手裡那片竹葉折成兩段放在地上,又拿起來看了看,像是想用那片葉子留住從夏天到春天的每一步。
吳大山蹲在屋子的另一頭,五個兒子圍在他旁邊。大虎靠著牆,看著外面的雨:「爹,咱們出來的時候,地里的麥子還沒收呢。」吳大山說:「嗯,沒來得及收。」大虎又說:「不知道現在那些地怎麼樣了。」吳大山說:「不管怎麼樣了,都回不去了。」大虎沒有再問,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竹葉,把它折了又展開,展開又折了。
吳梅坐在李習武旁邊,兩個人靠著牆,誰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吳梅開口了:「去年夏天,咱們還在清水村的時候,你在幹什麼?」李習武想了想:「在修院牆。」吳梅說:「院牆修好了嗎?」李習武說:「沒有。剛修了一半就逃荒了。」吳梅沉默了一下:「到了江南,咱們再修一面院牆。」李習武說:「嗯,修一面結實一點的。」兩個人不再說話了。
王秀才坐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襖。他沒有睡,睜著眼睛看著外面的雨。王承志蹲在他旁邊:「爺爺,你在想什麼?」王秀才說:「我在想,去年這個時候,咱們還在清水村。」王承志說:「那時候不知道要逃荒。」王秀才說:「是啊。那時候以為日子就那麼過下去了。」王承志沉默了一下:「爺爺,你後悔出來嗎?」王秀才想了想,又看了看外面那些正在雨中變綠的新葉:「不後悔。不出來,就看不到江南的春天了。」他低下頭,把膝蓋上那本《論語》翻開,又合上了。
志欣蹲在志禮旁邊,也在看雨。她的手懸在膝蓋上方,像是在跟著外面的雨滴畫什麼,又像是在把這場雨的形狀先裝進手指里,等天晴了再放到紙上:「這場雨跟咱們在青猿嶺遇到的那場雪不一樣。」志禮說:「嗯,不一樣。」志欣說:「雪是白的,雨是透明的。」志禮說:「可它們都是水。」志欣想了想:「那倒是。」兩個人沒有再說話,一起看著外面的雨。
趙大牛蹲在屋檐底下,旁邊蹲著劉二、韓老六、王三、李四、周五幾個人。劉二先開口了,聲音不大:「從去年夏天到現在,快一年了。」趙大牛說:「嗯,快一年了。」劉二說:「沒想到能活到現在。」趙大牛沉默了一下:「沒想到能走到這裡。」韓老六沒有說話,可他往灶台那邊挪了挪,像是怕雨水濺到身上,又像是想離那團火近一些。周五靠著牆,手裡攥著一根草莖,在指間慢慢繞,繞成一個圈又鬆開:「那時候在山寨里,我都不敢想自己還能走到江南。」趙大牛說:「那時候誰都不敢想。」劉二說:「現在敢想了。」沒有人再接話。
雨下了大約一個時辰,慢慢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濕漉漉的竹葉上,把水珠照得像一粒一粒碎銀子。空氣變得格外清新,帶著竹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息,像是整片竹林都被雨洗了一遍,剛剛晾乾。
李青陽站起來走到門口,伸手接了一滴從屋檐上落下來的水珠。水珠在她手心裡微微滾動,涼絲絲的,在掌心留下一道極淺的涼意,像是剛才那場雨的最後一聲問候。她把水珠甩掉,抬頭看了看天——雲正在散開,天邊透出一片淺藍色的天空,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重新呼吸。她轉身走回屋裡:「雨停了,收拾東西,繼續趕路。」
人們開始往外走。孩子們跑在最前面,踩在濕漉漉的泥地上,腳印一個挨一個,深深淺淺的,印在剛被雨水潤濕的土地上。五寶跑了幾步又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手指頭戳了戳自己的腳印,水從腳印邊緣滲出來,洇開一圈更深的顏色。他站起來,又跑了幾步,又蹲下來看了看。張氏喊他:「別玩了,走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跑回隊伍里。陽光落在每個人身上,暖洋洋的,把衣裳上那些還沒來得及乾的雨水慢慢蒸成看不見的水汽。
李青陽走回李清遠身邊,他正在繫鞋帶,鞋帶被雨水泡濕了,他系了兩下沒繫緊,蹲在那兒低著頭,手指頭繞了兩圈又鬆了。李青陽在他面前蹲下,把那根濕鞋帶接過來重新系好,打了一個結,又打了一個結,把多餘的繩頭塞進鞋幫里。他站起來跺了跺腳:「姐,咱們還有多久能到?」李青陽說:「快了。」他點了點頭,跟上她的腳步,走進了雨後的陽光里。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濕潤氣息,像是整片大地都在用這場雨替他們洗去一路的風塵,然後告訴他們:還有一程,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