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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春雨後

2026-10-16 11:11:46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李青陽就醒了。帳篷外面透進來的光跟昨天不一樣,不是那種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濕布的光,是清亮的、帶著金邊的光。她掀開帳篷帘子往外一看,天是藍的,藍得透亮,沒有一絲雲。太陽剛從東邊的山脊背後露出半邊臉,光落在濕漉漉的草葉上,把每一顆露水都照得像一粒小小的太陽。

  李清遠也從帳篷里鑽出來,眯著眼睛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上的影子,說:「姐,今天是個大晴天。」李青陽說:「嗯,大晴天。」他把圍巾解下來搭在肩上,又抬頭看了看天空:「今天能多走一段路了。」

  早飯吃得很利索。劉杏花把鍋里的粥分完,田大娘把碗收進布袋裡,王嬸子把灶台用土掩滅,趙嫂把春花抱上車,張氏把五寶放到車沿上。整個營地像一台被上了油的機器,不到半個時辰就收拾好了,比平時快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隊伍出發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樹梢了。官道被昨夜的露水浸得微微發潮,踩上去軟軟的,不像前些天那樣干硬硌腳。路兩邊的田野綠得發亮,麥苗經過雨水的洗刷,像是重新長了一截,齊刷刷地立在田裡,在晨風裡擺動著細窄的葉子,像一匹剛鋪開就被風掀了一角的綢緞。

  田大娘走在前頭,步子比昨天快了不少。她走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這天氣,走起路來腳底生風。」王嬸子走在她旁邊:「那是因為你知道快到了,心裡頭有勁了。」田大娘說:「有勁了。渾身是勁。」趙嫂從後面跟上來:「那走快點,別磨蹭了。」李嫂說:「你急什麼,江南又不會長腿跑了。」趙嫂說:「我急的是想早點看見江南長什麼樣。」孫嫂在後面補了一句:「我也想早點看見。」

  吳大山走在隊伍前頭,五個兒子走在他後面,像一串被線穿起來的珠子。大虎走了一陣,抬頭看了看天:「爹,這天氣真好。」吳大山說:「好。」二虎說:「要是天天都這麼好的天,咱們早就到了。」吳大山說:「到了就天天都是好天了。」大虎想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那到了以後,我天天早上起來看日出。」二虎說:「我陪你。」三虎說:「我也陪你。」四虎說:「那我也起。」五虎說:「你們都起了,我也不能不起了。」五個兄弟並排走著,腳步不知不覺地踩進了同一個節拍里。

  李習武走在隊伍中段,旁邊走著吳梅。他走了一會兒,側頭看了一眼路邊的水渠,水渠里的水清亮亮的,在陽光下泛著細細的波紋。他說:「這水真好。到了江南,咱們也修條水渠。」吳梅說:「修。」他又說:「到時候種水稻,水渠能把水引到地頭。」吳梅說:「嗯,你到時候自己挖。」李習武說:「我挖。」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可兩個人的步子都比剛才輕快了。

  王秀才坐在車上,今天精神格外好。他不用王承志扶,自己從車上下來,拄著拐杖走了一段路。鄭氏走在他旁邊,時不時看他一眼,但沒有伸手扶。王秀才走了一里多路,又歇了一里,又走了一里。鄭氏說:「今天走得好。」王秀才說:「天氣好,人也精神。」鄭氏說:「那就多走一段。」王秀才沒有回答,可他把拐杖往地上戳了一下,步子又穩了一分。

  志欣蹲在車尾,手裡攥著炭筆,在一小塊粗紙上畫著什麼。志禮蹲在她旁邊看:「你在畫什麼?」志欣說:「畫今天的太陽。」志禮看了看天上那個正在升高的太陽:「今天的太陽有什麼特別的?」志欣說:「今天的太陽是濕的。」志禮想了想,又抬頭看了看:「太陽怎麼會濕?」志欣說:「因為昨天下過雨,太陽出來的時候,把地上的水汽都吸上去了,所以它看起來比平時更亮。」志禮又抬頭看了看,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去驗證她說的那句話:「好像是。」志欣低下頭,在紙上添了一筆:「我畫的是它剛剛出來的時候,把露水照成碎金子的那個樣子。」志禮沒有再問。

  中午的時候,隊伍走到了一座山腳下。山不高,可是長滿了樹和竹子,綠油油的,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像是有人把一塊巨大的綠綢子蓋在了山頭上。山腳底下有一片空地,長滿了青草,草葉在風裡輕輕擺動。空地旁邊有一條小溪,水清亮亮的,在太陽底下泛著碎光。

  周大川站在路口,回頭看了看隊伍:「就在這兒歇吧,吃了午飯再走。」沈鐵生把竹矛靠在樹根上,蹲在溪邊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他甩了甩頭,站起來:「我去附近看看。」他沿著山腳走了一圈,不一會兒走回來了,蹲在周大川面前:「山腳下有不少好東西。」周大川問:「什麼好東西?」沈鐵生說:「菌菇。還有野菜。都是南方的,我不太認得,但看著水靈靈的,應該是能吃的。」

  李青陽聽見了,走過去蹲在沈鐵生旁邊:「什麼樣的菌菇?」沈鐵生說:「傘蓋是褐色的,邊緣有點卷,長在松樹根旁邊,一叢一叢的。」李青陽想了想:「松樹底下長的那種,應該是松菌。能吃。」她又問:「還有呢?」沈鐵生說:「還有一種白色的,杆子粗,傘蓋小小的,長在落葉堆里。」李青陽說:「那種應該是草菇,也能吃。」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先吃飯,吃完飯我教大家認一認。」


  劉杏花蹲在溪邊架鍋煮粥。田大娘蹲在旁邊燒火,王嬸子在洗菜,趙嫂在刷碗。粥煮好以後,一人一碗。五寶端著粥碗喝了一口:「娘,今天粥好喝。」張氏說:「好喝就多喝點。」他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春花也端著粥碗在喝,她喝了兩口,忽然停下來,看著遠處那片山坡上綠茸茸的一片:「奶奶,那是什麼?」劉杏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山。」春花說:「不是山,是山上的東西。」劉杏花說:「是樹和草和菌菇。」春花說:「菌菇是什麼?」劉杏花想了想:「是長在地上的、能吃的蘑菇。比野菜還香。」春花說:「那我想吃。」劉杏花笑了:「等會兒讓你姐帶你去摘。」

  吃完午飯,李青陽站起來:「走吧,我帶大家去認認能吃的菌菇和野菜。」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有人把碗放進鍋里,有人把圍巾重新系好。趙大牛蹲在樹根旁邊,也站起來了。劉二也站起來了。韓老六也跟著走了。周五跑在最前面,像一隻放出籠子的雀鳥,走在最前面。

  李青陽帶著他們往山坡上走了一段,在一棵大松樹底下停下來。松樹底下長著一叢一叢的菌菇,褐色的傘蓋,邊緣微微捲起來,像一把把撐開了一半的傘。她蹲下來,指著一叢菌菇說:「這個叫松菌,長在松樹底下,能吃。摘的時候要注意,輕輕捏著菌柄擰一下,別連根帶土一塊拔。這樣過幾天它還能再長。」她示範了一下,手指捏住菌柄,輕輕一擰,一叢松菌就完整地落進了她的掌心裡。五寶蹲在她旁邊,學著她也擰了一朵,差點把菌帽擰掉了。她伸手把他的手腕穩了穩:「再慢一點,捏住底下的柄,不要捏傘蓋。」他又試了一回,這回成功了,舉起來給她看,她點了點頭:「對了。那朵就是你的了。」

  王嬸子蹲在另一棵松樹底下,也發現了一叢松菌。她伸手去摘,又縮回來,學著李青陽的樣子,先輕輕碰了一下傘蓋邊緣,又捏住菌柄,往側面輕輕一掰,菌菇連著根部一起脫離了泥土。她舉起來看了看,嘴角翹了一下,又低頭去摘第二朵。田大娘蹲在她旁邊,已經摘了好幾朵了,摘下來的松菌放在一片大樹葉上,鋪得平平整整的:「這個菌聞著就香,回去燉湯肯定好喝。」王嬸子說:「那今晚就燉一鍋。」田大娘說:「燉,多放點水,一人一碗。」

  李青陽又帶著他們走了一段,在一堆腐葉旁邊蹲下來。腐葉堆里長著一種白色的菌菇,杆子比松菌粗,傘蓋小小的,像一頂倒扣的小帽子。她說:「這個叫草菇,長在枯葉堆里,也能吃。草菇比松菌嫩,煮湯炒菜都行,不能生吃。」她摘了一朵,捏了捏傘蓋邊緣,又湊到鼻尖聞了聞:「聞起來清香的,就是新鮮。聞起來有苦味的,就不要摘。」她說完,把那朵草菇遞到五寶面前,五寶接過去也學著聞了聞,抬頭說:「我聞不到苦味。」李青陽說:「那就對了。」他又把那朵草菇看了兩眼,放進了自己的小布袋裡。

  趙大牛蹲在一堆枯葉旁邊,也在找草菇。他的動作慢,可他找得認真,每一堆枯葉都翻開看看。劉二蹲在他旁邊,已經摘了好幾朵了。他把自己摘的草菇分了兩朵給趙大牛:「這個給你。」趙大牛接過去,沒有說話,可他把那兩朵草菇小心地放在了自己的樹葉上,和那幾朵松菌分開放,像是怕壓壞了它們。周五跑過來:「大牛叔,你摘了多少了?」趙大牛說:「不多。」周五看了看他那幾朵:「我分你幾朵吧。」趙大牛說:「不用,我自己慢慢找。」他低下頭繼續翻枯葉,動作比剛才輕了一些。

  李青陽又帶著他們往山坡上走了一段,在一條溪邊的草地上蹲下來。溪邊的草長得又密又綠,葉子寬寬的,貼著地面長。她指著一片長圓形的綠葉說:「這個叫馬齒莧,能涼拌著吃,也能煮湯。馬齒莧的莖是紫色的,葉子是綠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她掐了一根嫩莖,掐斷的地方滲出一點清亮的汁液,「掐的時候掐嫩尖,老的嚼不動。」五寶蹲在她旁邊,也掐了一根:「姐,這個能吃嗎?」她說:「能,生吃也行,有點酸。」五寶放進嘴裡嚼了一下,眼睛眯起來了:「酸。」李青陽笑了:「酸就對了。涼拌放點鹽和蒜,特別開胃。」五寶把那根馬齒莧咽下去了,又掐了一根,這回沒有直接嚼,攥在手心裡。

  王知畫蹲在溪邊另一處草地上,也認出了一片馬齒莧。她掐了幾根嫩尖放在手心裡,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又掐了幾根。志欣蹲在她旁邊,手裡攥著炭筆,正在畫她掐馬齒莧的樣子。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像是在記一個動作。王知畫問她:「你畫完了沒有?」志欣說:「快了,你再掐兩根。」王知畫又掐了兩根:「畫完了嗎?」志欣說:「畫完了。」她把紙翻過來給王知畫看,王知畫愣了一下:「畫得真好。」志欣說:「因為你摘野菜的時候,袖子捲起來的弧度好看。」王知畫低頭看了看自己卷到肘部的袖子,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她手裡那幾根馬齒莧和志欣的炭筆並排放進了同一個竹籃里。

  李青陽又在溪邊的石頭縫隙里發現了一叢蕨菜。蕨菜卷著嫩嫩的芽頭,像一個個握緊的小拳頭。她摘了一根:「這個叫蕨菜,也是野菜,焯水以後涼拌或者炒肉都好吃。」她掰了一下,蕨菜斷口處滲出清亮的汁液:「要趁嫩的時候摘,老了就嚼不動了。嫩的這樣一掰就斷,聲音是脆的。」她把那根蕨菜遞給李清遠,他接過去也掰了一下,脆的一聲就斷了。他看了看斷口,又看了看李青陽:「這個也好吃嗎?」李青陽說:「好吃,比馬齒莧甜一些。」他嘗了一口,嚼了兩下,微微點了一下頭。


  張氏蹲在溪邊的另一處石頭旁邊,也發現了一叢蕨菜,摘了好幾根,用草莖紮成一捆,放在竹籃里。五寶跑過去蹲在她旁邊:「娘,我也來摘。」他學著李青陽的樣子,用指甲在蕨菜的根部掐了一下,但是手指頭力氣不夠,掐不斷。張氏伸手幫他把蕨菜根部折了一下,蕨菜應聲而斷:「掰的,不用指甲掐。你看它自己也會斷的。」他又試了一回,這回成功了,掐斷了一根,舉起來給她看。她說:「好了,這跟是你摘的。」他把那根蕨菜小心地放進籃子裡,又蹲下去找下一根。

  

  山坡上到處都有人在找。趙大牛蹲在一片斜坡上,彎腰找了好一會兒,找到了一大叢嫩蕨菜,每一根都嫩得發亮。他蹲在那兒慢慢摘,摘一把放一把在旁邊的樹葉上,再摘下一把。劉二蹲在另一片坡上,也找到了蕨菜,兩個人隔著一道淺淺的土溝,誰也不說話,各自摘著,可動作的節奏像是商量好的,你彎腰我直身,你直身我彎腰,彼此之間沒有說一句話,卻把那一整片坡的蕨菜都摘了個乾淨。

  羊氏、曾氏、鄭氏、陳氏幾個妯娌蹲在溪邊的草地上,正在摘馬齒莧。羊氏摘得最快,雙手在草叢裡交替著掐,像是怕被人搶光。曾氏摘得慢,可每一根都掐得恰到好處,長短一致。鄭氏摘著摘著,忽然停下來:「你們說,到了江南,咱們還能在路邊摘到這麼多野菜嗎?」羊氏說:「能。南方雨水多,野菜多。」曾氏說:「那可不一樣。自己家種的菜,和路邊的野菜,吃起來味道不一樣。」鄭氏問:「哪裡不一樣?」曾氏說:「自己家種的菜,吃著安心。」羊氏沒有說話,可她掐馬齒莧的速度慢了半拍。陳氏蹲在她旁邊說:「到了江南,咱們也種菜。」羊氏回過神來:「種。種一院子。到時候不用到處找,想吃就下地掐一把。」

  趙石頭的藥簍今天也裝了不少東西。他在一棵枯樹根旁邊發現了一叢草藥,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又用手指捻了捻葉子,聞了聞,站起來走回鄭傑身邊:「鄭大夫,你幫我看看,這個是不是?」鄭傑跟著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又聞了聞:「是。這個是蒲公英。清熱解毒的。」他蹲下來,連根帶莖完整地挖了出來,抖掉根上的土,放進藥簍里。鄭傑點了點頭:「認對了。以後看見這樣的,都能挖。」周五在旁邊看著:「那我下次也挖。」趙石頭說:「我教你怎麼認。」周五點了點頭。

  陳老七也蹲在溪邊摘野菜,他年紀大了,不能走太遠,就在營地旁邊的草地上摘馬齒莧。周老伯蹲在他旁邊,也在摘。兩個人並排蹲著,誰也不說話。陳老七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老周,你說江南的野菜,跟咱們老家的一樣不一樣?」周老伯想了想:「應該差不多吧。」陳老七說:「我總覺得南方的野菜比北方的嫩一些。」周老伯說:「雨水多,嫩。」陳老七沒有再說話,低頭繼續摘。他摘完一把放在身邊,又摘了一把。

  李大寶帶著弟弟們也蹲在山坡上摘野菜。大寶已經認得了馬齒莧,蹲在草叢裡掐得飛快。二寶跟在他後面,把哥哥掐好的馬齒莧收進籃子裡。三寶、四寶蹲在另一片草地上,也在掐,他們掐得慢,但也很認真。五寶蹲在山坡中間,面前已經放了一小堆蕨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小堆,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還在彎腰採摘的大人們,忽然問了一句:「娘,咱們今天摘的這些,夠吃到江南嗎?」張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夠吃好幾天的。」他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已經讓他放心了,又低下頭繼續摘下一根蕨菜。

  太陽開始偏西了。山坡上的野菜被摘了大半,每個人的竹籃和布袋都鼓鼓囊囊的。劉杏花蹲在灶台前,正在擇菜,把馬齒莧的根掐掉,把蕨菜的老梗折掉,把菌菇上沾的泥土拍乾淨。田大娘蹲在旁邊幫忙,把擇好的菜放進盆里,用水洗了一遍又一遍。王嬸子蹲在灶台另一邊,正在切菌菇:「今晚煮一鍋菌菇湯。」田大娘說:「再加點馬齒莧。」王嬸子說:「菌菇配馬齒莧?沒這麼吃過。」田大娘說:「試試唄,反正都是野菜。」王嬸子笑了:「那就試試。」

  五寶蹲在灶台邊,看著那些洗好的菌菇和野菜,又問了一句:「娘,今晚的粥裡面能放菌菇嗎?」張氏說:「能。」他說:「那我今晚喝三碗。」張氏說:「你喝得下嗎?」他說:「喝得下。我走了這麼遠的路,肚子變大了。」張氏沒有接話,低下頭繼續擇菜,可她的嘴角翹得很高很高。

  李青陽蹲在溪邊,正在洗她摘的那一籃野菜。旁邊李清遠蹲著,也把自己的小布袋翻出來,把裡面的菌菇和蕨菜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洗,洗好了放在石頭上晾著。他洗得很慢,每一朵菌菇都要在水裡涮好幾遍。李青陽看著他洗,沒有催他。李清遠洗完了最後一朵菌菇,抬起頭來:「姐,咱們今天摘的這些東西,夠吃好久了吧?」李青陽說:「夠吃好幾頓。」他說:「那以後咱們天天都能吃這麼好嗎?」李青陽想了想:「以後咱們自己種菜,自己養雞,想吃多少吃多少。」他點了點頭,把她遞過來的野菜葉子接過去,用清水又涮了一遍。

  暮色慢慢落下來了,山坡上的綠意被染成了暗青色。灶台上的鍋蓋被熱氣頂得輕輕跳動,菌菇湯的香味從鍋蓋縫隙里飄出來,在營地周圍瀰漫開來,油潤的、帶著草木清氣的、像是把雨後整座山的氣息都收進了這一鍋湯里。有人已經端著碗蹲在火邊等著了,有人還在整理白天的收穫,有人在溪邊洗腳,有人在幫老人鋪鋪蓋。沒有人閒著,可也沒有人急著幹什麼,那些聲音和香氣在暮色里慢慢融在一起,落在每個人的鼻尖上、耳朵里、手心裡。天黑下來的時候,篝火點起來了。湯也煮好了,一人一碗,熱乎乎的。五寶端著碗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可他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娘,這個湯比粥好喝。」春花也端著一碗湯在喝,她喝了兩口,抬起頭說:「奶奶,這個湯甜。」劉杏花也端著一碗湯,低頭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是甜的。」她把碗放在膝蓋上,看著那些在火光里晃動的人影和遠處山腳下被暮色染暗的樹影,低頭又喝了一口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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