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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明天到了

2026-10-16 11:11:49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天還沒亮透,營地里已經有人在動了。

  不是那種急急忙忙趕路的動靜,是那種被鳥鳴和晨光叫醒之後、不慌不忙的響動——有人往灶膛里添柴,有人往鍋里添水,有人把晾在竹竿上的濕衣裳收下來疊好。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是昨天採回來的野菜和菌菇在灶台邊還沒有完全散盡的氣味,混著露水和泥土的潮氣,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

  李青陽從帳篷里鑽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在東邊的山脊背後往上爬,光從樹梢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營地上,把那些濕漉漉的草葉照得亮晶晶的。李清遠跟在她後面,打了一個哈欠,又揉了揉眼睛:「姐,今天天氣真好。」李青陽抬頭看了看天:「嗯,好。」他又問:「今天能到江南嗎?」李青陽說:「快了,今天走快一點,明天應該就能看見了。」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早飯是菌菇粥。劉杏花把昨天摘的松菌切碎了,和粗糧一起下鍋,又加了一小撮鹽。粥煮得稠稠的,菌菇的香味被熱氣一蒸,飄得滿營地都是。五寶蹲在灶台邊,鼻子一抽一抽地吸著那股氣味,眼睛盯著鍋里翻滾的白汽,像是已經被那碗粥拴住了。張氏問他:「你肚子叫了一早上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它自己叫的,我沒讓它叫。」旁邊幾個婦人都笑了,笑聲被晨風卷著傳出去很遠,落在還沒收完的帳篷布面上,像是替那些沾著露水的布料翻了個面。

  田大娘端著一碗粥蹲在灶台邊,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完了用舌頭舔了舔碗底,然後長舒了一口氣,像是這一碗粥給她換了一整天的力氣。王嬸子坐在她旁邊,喝得慢一些,可她喝完以後也學著田大娘的樣子舔了一下碗底,舔完自己先笑了:「我學你。」田大娘說:「學了也對,不浪費糧食。」

  吳梅蹲在灶台另一邊收拾碗筷,李習武蹲在她旁邊喝水。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可他們的肩膀挨著,隔著薄薄一層衣裳,能感覺到對方那邊的溫度。李習武喝完了水,把水囊遞給吳梅:「今天多走一段,爭取明天到。」吳梅接過去喝了一口:「嗯,明天到。」

  吳大山帶著五個兒子在收拾車上的行李。大虎把繩子重新捆了一遍,捆完用手拽了拽,又拽了拽:「爹,你來看,這個結打得緊不緊?」吳大山走過去,彎腰看了看,用手指頭勾了一下繩結:「緊。打得好。」大虎說:「那就行。」二虎蹲在車邊,正在把昨天摘的野菜分類放好。他抬起頭問他爹:「爹,到了江南,咱們先幹什麼?」吳大山想了想:「先找個地方住下來,然後去衙門辦手續。」三虎探過頭來:「辦完手續呢?」吳大山說:「辦完手續就分地。」四虎說:「分了地就種東西。」五虎說:「種了東西就有收成。」吳大山看著五個兒子:「你們一個一個說,比我說得還齊整。」五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吳大山自己也笑了,蹲在車邊抽了一口旱菸,煙從鼻子裡噴出來,散在晨光里。

  鄭傑蹲在車邊整理藥材,把昨天采的蒲公英和車前草用細繩紮成小把,放進背簍里。趙石頭蹲在他旁邊幫忙,周五也蹲在旁邊,他手裡拿著剛才采來的馬齒莧,翻來覆去地看,問趙石頭:「這個真的能入藥嗎?」趙石頭說:「不能直接入藥,但是涼拌吃對身體好。」周五把馬齒莧放進嘴裡嚼了嚼:「有一點酸。」趙石頭說:「酸的就對了。」他嚼了兩下咽下去了:「那你告訴我哪幾種野菜能入藥,哪幾種能當飯吃,我分不清。」趙石頭想了想:「剛開始我也分不清,跟著鄭大夫久了,自然就分清了。」周五點了點頭:「那我跟著你們。」

  趙大牛蹲在車邊,正在用昨天剝下來的竹篾編一個籃子。劉二蹲在他旁邊看,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你編這個幹什麼?」趙大牛說:「裝野菜。昨天摘了那麼多,沒東西裝。」劉二說:「你那個斷掌不方便吧?」趙大牛說:「麻煩點,但能編。」他沒有抬頭,手裡的竹篾在他指間穿過來穿過去。劉二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我幫你按著這邊。」他伸出手按住竹篾的交叉處,讓趙大牛可以騰出手去穿另一根。兩個人配合著編,誰也不說話,可動作的節奏像是商量好的。

  王秀才今天一早就從車上下來了。他拄著拐杖,在營地周圍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王承志跟在他後面,手伸著隨時準備扶,可王秀才一次都沒有晃。他走完了兩圈,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把拐杖放在膝蓋上。鄭氏端了一碗水過來:「今天走得比以前多了。」王秀才說:「快到了,多走走。」鄭氏把水碗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到了江南,我想在院子裡種一棵石榴樹。」鄭氏問:「為什麼種石榴?」他說:「石榴花開起來好看。」鄭氏想了想:「那再種一棵桂花,秋天能聞香。」王秀才點了點頭,把水碗喝完了。

  隊伍出發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官道兩邊的田野在晨光里泛著青綠色的光澤,露水在麥苗的葉尖上掛著,像是被誰用細針穿成了一串一串的小珠子。風從南邊吹過來,暖洋洋的,帶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每一個迎面來的人臉上都像是被這陣風輕輕拉平了皺紋。


  五寶今天沒有坐在車上,他自己走。他走在張氏旁邊,步子邁得很大,像個小將軍。走了一會兒,他忽然跑起來,跑了一段又停下來,回過頭等著張氏跟上來,又跑,又等。張氏喊他:「別跑,摔了。」五寶說:「不會摔。」他跑了幾步又停下來,蹲在路邊看一朵藍色的小野花,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又縮回來:「娘,這花好看。」張氏走過去看了看:「好看。」五寶說:「到了江南,咱們也種這種花。」張氏說:「種。」五寶站起來,又繼續跑了。

  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跑起來了。大寶跑在最前面,二寶跟在他後面,三寶和四寶並排跑著,五寶追上去,五個孩子排成一串,像一串被風吹著跑的小鈴鐺。春花也跑起來了,她跑得沒有男孩子們快,可她也不慢,小辮子在腦後一跳一跳的,在晨光里甩出一道又一道細細的弧線。

  志欣走在隊伍里,手裡攥著炭筆,在一小塊紙上畫著什麼。她畫的是那些正在跑的孩子——大寶跑在最前面,二寶跟在他後面,三寶和四寶並排,五寶追上去,春花也跑起來了。她畫得很快,線條在紙上飛跑,像是在追那些孩子的腳步。志禮走在她旁邊,低頭看了看她的畫:「你把他們畫得跟要飛起來一樣。」志欣說:「他們就是在飛。」志禮沒有再說話,他抬起頭,看著那些跑遠的孩子,那些孩子的笑聲在晨風裡斷斷續續地傳回來,像是被風吹碎了的鈴鐺聲,又像是這片春天的田野本身在笑。

  吳三虎牽著驢走在隊伍里。驢背上馱著糧食袋和野菜籃,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穩。吳四虎走在他旁邊:「三哥,你說江南的驢會不會比北邊的驢過得好?」吳三虎說:「應該會吧,江南草多。」吳四虎說:「那咱們到了江南也養頭驢。」吳三虎說:「養驢幹什麼?」吳四虎說:「拉車。不用老讓三哥你牽著走了。」吳三虎想了想:「養。買一頭小驢,養大了拉車。」吳四虎點了點頭:「我跟你一起養。」

  羊氏、曾氏、鄭氏、陳氏四個妯娌並排走在隊伍中間。羊氏今天心情好,走幾步就笑一下。曾氏問她:「你笑什麼?」羊氏說:「我在想,到了江南以後,咱們幾個可以輪流做飯。」曾氏說:「輪流做飯?那不是天天都要做飯。」羊氏說:「天天做飯怕什麼,又不是逃荒路上的飯,是有米有菜有肉的飯。」鄭氏說:「那我可以負責燒火。」陳氏說:「我負責洗菜。」羊氏說:「我負責炒菜。」曾氏說:「那我負責吃。」四個人都笑了,笑聲在隊伍里傳開,被後面的人接住,又傳到了前面,像一顆被踢來踢去的糖塊,誰都嘗到了甜味。

  王鐵牛牽著牛走在隊伍里,牛背上馱著糧食和鋪蓋。孫嫂走在他後頭,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沒有說話。走了一段,牛忽然停下來,低頭啃了一口路邊的青草。王鐵牛拽了一下韁繩,牛沒有動,他又拽了一下,牛還是不動。孫嫂走過來,蹲下來摸了摸牛的脖子:「讓它吃一口吧,走了這麼遠的路。」王鐵牛鬆了韁繩:「那就吃一口。」牛低下頭,不緊不慢地嚼著,尾巴甩了一下,像是在說謝謝。王鐵牛蹲在路邊,看著牛吃草,忽然說了一句:「到了江南,給它找片好草地。」孫嫂說:「嗯,找片好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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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老七走在隊伍後頭,背著竹筐。周老伯拄著樹枝走在他旁邊。兩個老人走得不快,可一步都沒停。陳老七走了一段,忽然開口:「老周,我昨天晚上夢見江南了。」周老伯問:「夢見江南什麼樣?」陳老七說:「夢見一條河,河邊全是竹子,竹子底下有人在下棋。」周老伯說:「下棋?」陳老七說:「嗯,兩個老頭,坐在竹子底下下棋。旁邊還有一壺茶。」周老伯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在夢裡幹什麼?」陳老七想了想:「我在編筐。坐在他們旁邊編筐。」周老伯說:「那挺好的。」陳老七說:「是挺好的。」

  中午的時候,隊伍在一片山坡上停下來歇腳。山坡上長滿了野花,黃的、白的、紫的,一小片一小片地開著。五寶蹲在野花叢里,一朵一朵地數,數到十幾朵就數亂了,又從頭開始數。春花蹲在他旁邊,幫他把數過的花做了記號,插了一根小樹枝在旁邊。兩個人蹲在花叢里,像是兩隻掉進花海的小蜜蜂。

  劉杏花蹲在灶台邊煮粥。今天粥里加了松菌和馬齒莧,還有一小塊風乾的肉,是上次林掌柜送的。粥煮開了,香氣飄得滿山坡都是。田大娘蹲在旁邊幫忙添柴,一邊添一邊說:「這粥聞著就香。」王嬸子說:「那是林掌柜的肉香。」田大娘說:「等到了江南,咱們自己養豬,到時候粥里天天都有肉。」劉杏花沒有說話,可她把鍋蓋掀開,攪了攪粥,又蓋上了,像是要把那個「天天」也一起煮進去。

  粥煮好了,一人一碗。五寶端著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娘,這個粥好喝!」張氏低頭喝了一口,粥滑過喉嚨,那股溫熱的咸香順著食管一路落下去:「嗯,好喝。」她又喝了一口,「這是林掌柜給的肉,到了江南,咱們自己養豬,到時候天天都有肉吃。」五寶沒有回答,又喝了一大口。

  李青陽端著碗蹲在山坡上,看著遠處那些起伏的田野和樹影。風從南方吹過來,帶著一股她形容不出的氣味,不是泥土,不是青草,不是炊煙,像是這三樣東西混在一起之後,又被陽光曬了一整天,才慢慢散發出來的那種味道。李清遠蹲在她旁邊,也在看遠處:「姐,那個方向就是江南嗎?」李青陽說:「嗯,那個方向。」李清遠又問:「你以前來過江南嗎?」李青陽說:「沒有。」李清遠說:「那你怎麼知道那個方向就是江南?」李青陽想了想:「因為我一直在往那個方向走,走著走著就知道了。」李清遠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已經夠用了,低下頭繼續喝粥。

  下午,隊伍又出發了。太陽從頭頂慢慢移向西邊,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路邊的田野依然綠油油的,麥苗已經開始抽穗了,穗子被風壓彎了又直起來,像是在替他們丈量剩下的路程。有人開始唱歌了,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調子也不甚清楚,哼哼唧唧的,像是什麼鄉間小調改了詞,又像是隨口編出來的。田大娘也唱起來了,她的嗓音又亮又敞,像一面擦乾淨的銅鑼,被敲了一下,餘音就盪出去老遠。她把詞唱得含含糊糊的,可調子一直在,像一根沒有斷過的線。王嬸子也跟著哼,她哼得比田大娘小一些,可她的聲音搭在田大娘的嗓門上,像是替那根線又加了一層細韌的絲,替那些還在遠處等著他們的日子先鋪了一層底。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們在一片靠著溪流的草地上扎了營。溪水清亮亮的,在暮色里泛著暗金色的光。灶台上的火又升起來了,劉杏花把今天剩下的菌菇和野菜倒進鍋里,又加了幾塊干餅碎,煮了一鍋菜糊糊。五寶端著碗蹲在灶台邊等著,春花也蹲在旁邊等著,兩個人排成一排,誰也不說話。李青陽也端了一碗,蹲在火邊慢慢喝著。李清遠靠在她身上,也端著一碗在喝。他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仰起臉:「姐,明天真的能到江南嗎?」李青陽說:「能。」他點了點頭,把手伸過去,攥住了她的衣角。夜風從溪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青草的味道。篝火映在每個人臉上,把那些疲憊的影子都照成了暖色的輪廓。明天就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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