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看到城門

  三月二十日，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江南府城的城門。

  不是那種模模糊糊的輪廓，是清清楚楚的、在暮色里泛著金紅色光的城牆。城牆比江州府城的還要高，青灰色的磚塊在夕陽里被染成暖褐色，像是整座城都在發光。城門是拱形的，門洞寬敞，能並排走好幾輛馬車。城門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石匾，上面的字刻得很深，遠遠的看不清筆畫，只能看見那一團被落日照亮的輪廓，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麼——江南府城。

  隊伍停下來。沒有人說話。一百多個人站在官道上，看著那座城。風從城牆那邊吹過來，帶著城裡飄出來的炊煙和飯菜的氣味，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像是在用味道告訴他們：這就是你們一直走的路的盡頭。

  田大娘站在最前面，張著嘴看著那座城，看了好一會兒才合上：「這就是江南府城？」王嬸子站在她旁邊：「嗯，這就是。」田大娘說：「比我想像的還要大。」王嬸子說：「大。」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座城，像是要把它的每一個輪廓都刻進眼睛裡。

  五寶蹲在張氏腳邊，也仰著頭看著那座城。他的嘴張著，半天沒有合上：「娘，那就是江南嗎？」張氏說：「嗯，那就是江南。」五寶說：「好大。」張氏說：「大。」五寶想了想：「咱們以後就住在這裡面嗎？」張氏說：「不一定住在城裡面，但肯定住在城旁邊。」五寶點了點頭，像是已經滿意了。

  李青陽也站在隊伍里，看著那座城。她的目光從城門移到城牆，從城牆移到城樓上那些被落日染成金色的垛口。她也說不出話，只是看著。從清水村出來的那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這裡；從安陽府逃出來的那天，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從青猿嶺翻過來的那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那個冬天。現在她站在這裡，看著那座城，那座城也在看著他們。它的門還關著，可它在那裡，就在那裡。

  周大川從前面走回來，蹲在李青陽旁邊：「城門關了。天快黑了，進不去。」李青陽把目光收回來：「能在城外紮營嗎？」周大川說：「城門口不讓流民逗留，官兵說的。得離城門遠一些。」李青陽說：「那就往後退一段，找個能紮營的地方。」周大川站起來：「我去找地方。」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看李青陽，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快到了。」

  他們在離城門大約兩里地的一片空地上扎了營。空地旁邊有一條小河，河水清亮亮的，在暮色里泛著暗金色的光。河岸上長滿了青草，踩上去軟軟的，比他們睡過的任何地方都舒服。灶台搭起來了，火升起來了，粥煮起來了。可沒有人急著喝粥，都蹲在火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遠處那座城牆的輪廓，像是在確認它還在那裡，沒有消失。

  李青陽沒有坐在火邊。她蹲在河邊，把手伸進水裡洗了洗，水是溫的，不像北方的河水那樣涼得刺骨。她把手抽出來甩了甩水，又蹲了一會兒。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見沈鐵生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你叫我？」李青陽說：「嗯。我想讓你帶幾個人去附近的村子打聽一下，江南府城落戶需要什麼東西。咱們有林掌柜的擔保書，可不知道這邊還有沒有別的規矩。」沈鐵生點了點頭：「我這就去。」李青陽說：「別走太遠，天快黑了。」沈鐵生說：「知道。」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頭：「要打聽什麼？」李青陽想了想：「落戶的條件，擔保書夠不夠用，還要不要別的文書。還有——周邊哪些村子好，哪些村子肯收人。」沈鐵生點了點頭，走了。他叫上了吳大山和吳大虎，三個人沿著河岸往南邊去了。

  李青陽回到火邊。劉杏花已經盛好了粥，遞了一碗給她。她接過去，蹲在火邊慢慢地喝。旁邊李清遠靠在她身上，也端著一碗在喝。他喝了兩口，抬頭看了看遠處那座城牆，又低下頭喝了一口：「姐，明天真的能進去嗎？」李青陽說：「能。」他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喝粥。

  火堆邊的人越來越多。田大娘端著碗蹲在灶台邊，王嬸子坐在她旁邊，趙嫂抱著春花蹲在另一邊，李嫂、孫嫂也都圍過來了。周大川蹲在最前面，李樹林蹲在他旁邊，吳大山不在，可他的五個兒子都在。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五寶蹲成一排，像一列整齊的小兵，春花蹲在五寶旁邊，六個人蹲在一起，碗裡的粥冒著熱氣。

  周大川把碗放在地上：「陽陽，說說你的想法。」李青陽也把碗放下：「我剛才讓沈鐵生去附近的村子打聽了。落戶需要什麼條件，有什麼規矩，周邊哪些村子好。咱們有林掌柜的擔保書，可不知道江南府城這邊認不認。要是跟江州那邊不一樣，咱們還得想辦法。」周大川點了點頭：「那咱們就在這兒等著，等他們回來再說。」

  李青陽又看了看那些圍著火堆的人：「我想過了。江南府城裡面，咱們恐怕落不了戶。城裡規矩多，地也貴。咱們只能落在周邊的村鎮。」她伸出手在面前的地上畫了一個圈，「可村鎮也有遠近好壞之分。越靠近江南府城的村子，地越肥，水越方便，將來孩子上學、趕集、看病也方便。」王嬸子插了一句：「那肯定要選近的。」田大娘說：「遠的近的都得看人家收不收咱們。」李青陽說：「所以得打聽清楚了，再看看哪家村子願意收人。實在不行，銀錢上該花的就花。」她把那錠藏在懷裡的金子在衣裳下按了一下，沒有掏出來，「咱們走了這麼遠，不差最後這一步。」沒有人反對。田大娘點了點頭，王嬸子也點了點頭，趙嫂說：「你拿主意就行。」

  吳梅坐在李習武旁邊，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李青陽。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長長的。李青陽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吳梅沖她微微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可在場每一個人都知道，李青陽已經成了這支隊伍的主心骨，沒有人會懷疑她的話。她伸手把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又低下頭喝了一口粥。

  五寶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娘，咱們能選一個有好吃的村嗎？」張氏說：「哪個村都有好吃的。」五寶說：「那我要選一個有糖葫蘆的村。」春花說：「我要選一個有花的村。」五寶說：「糖葫蘆村也有花。」春花說：「那糖葫蘆村更好。」兩個孩子蹲在火邊，認真地討論著什麼樣的村子才是好村子，沒有人打斷他們，火光映在他們的側臉上，把每一根髮絲都照得清清楚楚。

  月亮升起來了。遠處那座城牆的輪廓在月光下變得模糊了一些，可它還在那裡。李青陽端著粥碗蹲在火邊，慢慢喝著。粥已經不怎麼燙了，米粒在嘴裡化開，帶著菌菇的咸鮮和一絲野菜的回甘。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腳下是鬆軟的草，頭頂是正在變暖的夜風，遠處是那座他們走了一整年才走到的城。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胃不再揪著了，像那口一直封住的井終於解了凍，裡面的水安安靜靜地漫了上來。

  旁邊傳來李清遠放下碗的輕響，他蹲在火邊，把碗放穩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也抬頭看著那座城。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姐，我剛剛想到一件事。」李青陽側過頭看他。他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她臉上：「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像你一樣，帶別人走遠路。」她手裡的碗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映著遠處城牆的輪廓和近處篝火的光，像是把一整個春天都收進去了。她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他肩頭上那根鬆了的圍巾重新系好。遠處的城牆還亮著，月光和城裡的燈火混在一起，在城門上方攏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明天他們就會走到那扇門下，用林掌柜的信和這一路所有的泥濘與晴朗，去敲開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