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女子分地
2026-10-16 11:11:58
作者: 珍可摘星陳
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沈鐵生他們回來了。李青陽正蹲在火堆邊,拿著一根樹枝撥弄餘燼,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鐵生走在最前面,吳大山和吳大虎跟在後面,三個人的步子都不慢,像是急著要回來說些什麼。沈鐵生在火堆邊蹲下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把話在肚子裡先過了一遍才吐出來:「打聽清楚了。」
田大娘端著碗正要喝湯,聽見這句話,把碗放下來了。王嬸子從火堆那邊探過身來,趙嫂把懷裡睡著的春花往旁邊挪了挪,李嫂和孫嫂也湊過來了。五寶原本靠在張氏身上打瞌睡,聽見動靜也睜開眼,蹲在那兒沒有動,可耳朵是豎著的。火堆邊的說話聲漸漸低了,連灶膛里的柴火都像是配合著放輕了聲響。
沈鐵生說:「落戶這事,江南府城這邊確實簡單。只要有原來的戶籍文書和擔保人,就能辦。」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皺巴巴的紙,上面用炭筆畫了幾條線和幾行字,是他自己記的。
他把紙攤開放在膝蓋上,「可有一件事——官府為了村子安穩,一般不讓太多逃荒的人扎堆落在一個村里,人多的隊伍會分散到各個村子去安置。」
火堆邊安靜了一瞬。田大娘最先皺起了眉頭:「分散?怎麼個分散法?」
王嬸子也緊跟著問:「那咱們這一百多口人,還能在一起嗎?」
沈鐵生說:「按規矩,不能。可這事不是鐵板釘釘的。只要能把府衙管這一塊的主簿說通,找對路子,也不是沒有通融的餘地。」李青陽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手裡那根樹枝折成兩段扔進火堆里。
吳大山把話接了過去:「除了落戶的事,我還打聽了田地和稅賦的規矩。」他蹲在火堆邊上,伸手比劃了一下,「凡是落戶的百姓,每戶按人頭分地。跟咱們以前不一樣的是,這裡女丁也算人頭。成年男子每人兩畝,成年女子每人一畝。」
田大娘愣住了:「女子也算?」吳大山說:「算。」王嬸子也愣了一下,像是以為自己聽錯了:「女子也算?」
沈鐵生點了點頭:「江南這邊女子也算丁口,分地、納稅都算人頭。」田大娘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像是有什麼話在喉嚨里滾了幾個來回。王嬸子接過了話茬:「那照這麼說,咱們家幾個女人也能分到地?」吳大山點了點頭:「能。」
趙嫂又問:「那稅呢?地分下來了,稅怎麼算?」
吳大山繼續說:「頭兩年不收稅。第三年開始,按正常稅賦的一半收。」他伸出一隻手比劃了一下,「正常是一畝收兩成,咱們第三年只收一成。第四年起才按全稅交。」
火堆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田大娘低聲念叨:「頭兩年不收稅,第三年只交一半……」
王嬸子接道:「那就是說,前兩年種出來的糧食全是自己的。」趙嫂把懷裡的春花往上託了托:「那咱們就能攢下糧食了。」李嫂蹲在火堆邊上,搓了搓手指頭:「我嫁人這麼些年,還是頭一回聽說女子也能分地。」孫嫂也坐在旁邊:「不光分地,稅還少交。七皇子待咱們逃荒的,算是厚道了。」
吳大山等她們議論完了,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七皇子在每個鎮上都設了勸農使,專門教從北邊逃過來的人種水稻。咱們北方人不會種水田,有人教就不用怕了。」
李青陽聽了,又問了一句:「那周邊哪個村子最好?」
沈鐵生說:「我們跑了三個村子,十里舖最好。」他把那張紙又攤開,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畫的一個圈:「十里舖離府城大概二十里,走路小半天就到。村子靠著一條小河,地都是水澆地,旱澇保收。村長姓陳,在附近口碑很好。他家裡三個兒子,大兒子在府城衙門當差,聽說管的是司農這一塊。」
李青陽問:「司農是管什麼的?」
沈鐵生說:「管農事、田賦、水利,整個府城的田地都歸他管。十里舖的地好,跟這個也有關係。」
周大川聽完,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個陳村長願意收人嗎?」
沈鐵生搖了搖頭:"落不落戶是府城官員定的,村子只能接人,不能做主。"
王嬸子說:"那還是得先進城,找那個管事的官。"田大娘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已經讓她心裡有數了。
吳大山蹲在火堆另一邊,把菸袋點上抽了一口:"那明天咱們進了城,先去找那個管落戶的官。"周大川說:"帶著林掌柜的信去。"
李青陽蹲在火堆邊,一直沒有說話。她在聽,在想。她把那些零散的信息在心裡反覆理著,想著明天該如何措辭,如何讓城裡的官員願意聽他們的請求,如何讓他們同意把一百多人安頓在一個村子裡。
她站起來走回帳篷邊,在鋪蓋上躺了下來。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十里舖的田好、水好、離城近、村長好、大兒子管司農——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不算稀奇,可放在一起,就像一塊拼圖慢慢合上了。她沒有想出具體的辦法,但她心裡知道,辦法不會自己走到面前來,得去敲那扇門才能知道裡面的人願不願意開。她翻了個身,側躺著,聽著外面的火堆還在燒,人們還在低聲說話。明天先進城再說。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升起來,隊伍就收拾好了。劉杏花蹲在灶台邊,把最後幾碗粥分完,把鍋刷乾淨,裝上車。田大娘把鋪蓋卷好,用繩子捆緊,放在車板上。王嬸子檢查了一遍孩子們的東西,確認沒有落下的。趙嫂把春花抱上車,春花剛醒,揉著眼睛趴在娘肩上。五寶自己爬上車的,蹲在車沿上,抱著他的小竹筐,看著遠處那座城門,城門已經開了,門洞裡有推車的、挑擔的、牽驢的、抱著孩子的人進進出出,像是這座城市正在喘氣。
李青陽走在隊伍最前面,旁邊走著李清遠,他今天沒有問「什麼時候能到」,只是安靜地走著,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門。陽光落在城門上,把那些青灰色的磚染成了暖金色,石匾上的「江南府城」四個大字在光里清清楚楚的,像是刻進天空里的。她走著走著,忽然覺得渾身輕了——不是那種累過頭的虛脫,是像走了太長路的人終於看見門口了,腰不自覺地就直了。她摸了摸懷裡那封林掌柜的信,又摸了摸那錠金子,它們還在,硬邦邦的,壓在她心上,像兩塊還沒落下來的石塊。可她知道,只要走進去,它們就會落下來。城門口已經到了眼前。李青陽邁過了那道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