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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等消息

2026-10-16 11:12:06 作者: 珍可摘星陳

  李青陽走回衙門門口的時候,隊伍已經往前挪了一大截。日頭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那些排隊的人影拉得長長的。劉杏花正蹲在路邊擇菜,田大娘靠著一棵老槐樹打盹,五寶和春花蹲在牆根底下拿石子在地上畫格子,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蹲在旁邊。

  李清遠最先看見她。他正蹲在張氏腳邊,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一亮:「姐回來了。」李青陽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什麼人注意到她。她壓低聲音:「周爺爺呢?」李清遠往隊伍前面一指:「那邊,前面排隊呢。」

  李青陽站起來,沿著隊伍往前走。田大娘看見她經過,張了張嘴想喊她,又看見她的神情,把話咽回去了。王嬸子也看見了,沒有出聲,只是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納鞋底。李青陽走到隊伍前面,周大川正蹲在一棵柳樹底下,旁邊蹲著李樹林和吳大山,三個人手裡都攥著旱菸袋,煙鍋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滅的。她蹲到周大川旁邊,先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人靠得太近,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周爺爺,有件事跟你說。」周大川看了她一眼,把手裡的旱菸袋放下了。

  她把剛才在城南酒樓門口的事壓低聲音說了。她說得很快,從頭到尾沒有停頓——對聯、一百兩銀子、司戶房的主事、林掌柜的信、十里舖的承諾。她說完了,蹲在那兒,等著周大川消化這些話。

  周大川蹲在柳樹底下,手裡的旱菸袋擱在膝蓋上,沒有點。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那張被風吹日曬了一整年的臉上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只是那雙已經渾濁了許多的眼睛裡慢慢亮起來。他沒有說話,可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李樹林蹲在旁邊,也聽見了,他手裡攥著一根草莖,攥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把草莖放在地上,像是怕捏碎了似的。吳大山沒有說話,但他搓了一下自己的膝蓋,像是替那些還沒落定的東西先暖了個位置。

  周大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是說……那個管戶籍的官,答應幫咱們?而且他正好是林掌柜的堂侄?」李青陽說:「他說會問。沒說一定成,但他說了會問。」周大川又沉默了一下,然後把旱菸袋拿起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好。好。」他只說了兩個「好」字,可那兩個字比平時重,像是在心裡壓了很久,終於找到了能放下來的地方。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今天這事,先不要跟其他人說。等出了城再說。」他抬頭看了李青陽一眼:「咱們還在官府門口,人多耳雜,萬一被人聽見了傳到司戶那裡,好事也能變壞事。等他那邊真的辦成了再說。」李青陽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隊伍還在往前挪,衙門門口的木門已經開了一道縫,裡面的辦事窗口開著,隔著門檻能看見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人正坐在桌案後面低頭寫字。排隊的人一個個走進去又走出來,有的一出來就拿著文書對著光看了又看,有的一出來就蹲在路邊抱著頭不說話。清水村的人排了快一天了,終於輪到了。

  周大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辦事窗口前面。窗口裡面的官員頭也沒抬,只看著手裡的冊子:「姓名,籍貫,人數,保人。」周大川一樣一樣地答:「周大川,青州府清水村,一百三十八口,保人林遠山,江州府城林記布莊。」官員在冊子上寫了幾筆:「擔保書呢?」周大川從懷裡掏出那封林掌柜的信,遞進去。官員接過去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把信還給他:「擔保書有效。戶籍文書帶了嗎?」周大川又掏出那捲從清水村帶出來的戶籍文書,紙張已經磨得發軟了,邊角卷了起來,可字跡還清晰。官員接過去翻了翻:「人太多,一時半會兒登記不完。今天先把名冊造好,你們先回去,這三天注意看城門口的告示。落戶結果會貼出來,到時候會有人帶你們去相應的村子。」他頓了頓,「你們人太多,別抱太大希望落在同一個村子。」

  周大川沒有說話,只是把戶籍文書和擔保書收好,從窗口退了出來。他轉身走回隊伍里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步子比進去的時候穩了一些。

  傍晚了,太陽已經落到了城牆後面。衙門門口的隊伍還在排,可清水村的人已經全部登記完了。劉杏花把鍋碗收進布袋裡,田大娘把鋪蓋卷扛上肩,王嬸子把孩子們叫回來。周大川站在路口看了一圈:「出城。今晚還住昨天晚上那塊空地。」沒有人多問,隊伍沿著主街往城門方向走。這一次他們沒有像來時那樣走走停停、東張西望,步子比進城時利索了,像是心裡有底了。城門口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守門的官兵看了他們的文書擺了擺手讓他們出去了。

  回到昨天紮營的空地時,天已經快黑了。灶台上的火升起來了,劉杏花蹲在灶台邊煮粥,田大娘在旁邊幫忙添柴。粥煮好了,一人一碗。五寶端著碗喝了一口,抬起頭說:「娘,今天粥好喝。」張氏說:「好喝就多喝點。」他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春花也端著一碗粥蹲在火邊喝,喝了幾口抬起頭問劉杏花:「奶奶,咱們什麼時候能住進房子裡?」劉杏花愣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像是在心裡先找一個不會讓春花失望的答案。李青陽替她回答了:「快了,再過幾天。」


  粥喝完了,碗收好了,灶膛里的火也封住了。周大川站起來走到火堆中間,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可火堆邊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有件事,得跟大家說一聲。」人們抬起頭看著他。

  周大川說:「今天陽陽在城裡辦了一件事。」他頓了頓,「她認識了府衙司戶房的主事,那人答應幫我們問問十里舖的事。」火堆邊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在互相看,有人張了張嘴,有人把碗放下了,有人攥緊了衣角。田大娘最先反應過來:「司戶房?」周大川說:「管戶籍的。」王嬸子說:「那……那咱們能落到同一個村子了?」周大川說:「還不一定,人家只說會幫忙問問,沒說一定能成。但……有希望。」他那句「有希望」說得不太重,可誰都聽見了。

  田大娘把手裡的碗放在地上,站起來又蹲下去,像是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蹲著:「陽陽……你今天……」她說了半句,說不下去了,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又坐下來了。王嬸子也看著她:「你這孩子……」她沒說完,可她的眼眶紅了。劉杏花沒有說話,她蹲在灶台邊,手裡還攥著那根燒火棍,但她低頭看了李青陽一眼,點了下頭。那一點頭很輕,可李青陽看見了。

  吳大山蹲在火堆邊上,把菸袋從嘴裡拿出來,說了一句:「陽陽,這一路,靠你了。」他平時話少,這句話說完就低下頭,不再看任何人,可周圍安靜了一拍。趙嫂把懷裡睡著的春花往上託了托:「你是咱們全村人的貴人。」李嫂蹲在旁邊:「要不是你,咱們早就散了。」孫嫂說:「這一路上,你帶著我們走過了多少難關。」張氏沒有說話,可她伸手摸了摸李青陽的頭,那隻手粗糙、溫熱,在她頭頂停了好一會兒。李青陽蹲在那兒,被別人一句一句地說著,臉上有些發燙,她低下頭,只是用指腹把衣角上那根翹起的線頭按平了。

  五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張氏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一聲:「姐,你是最厲害的!」他的聲音又脆又亮,在夜風裡傳出去老遠。春花也探出頭來:「我也覺得姐最厲害。」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紛紛說:「陽陽最厲害。」孩子們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串成一串,在篝火上方飄了好一會兒才落下去。大人們也在點頭,那些目光沒有散開,像是要在她身上多停一會兒,替那些他們說不出口的話多留一陣。李青陽蹲在那兒,被那些目光和聲音圍著,沒有抬頭。她的眼睛有點發酸,可她忍住了,只是把她弟弟那隻不知道什麼時候伸過來的小手握了一下——那隻手又小又暖,掌心裡還攥著一小塊白天沒吃完的干餅渣。

  火堆還在燒,映在每個人臉上,把那些疲憊的、喜悅的、期待的神情都照得亮亮的。不知道誰先開口說了一句什麼,又有人跟著接了一句,火堆邊漸漸響起了低低的說話聲和笑聲,不密,可不散,像是這條走了快一年的路終於到了最後一個彎,所有人都看見了前面那片等著他們的燈火。李青陽也抬起頭,看著那些火光里晃動的臉,她忽然覺得,這一整年的路,好像就是為了讓這一刻更重一點。她把懷裡那封林掌柜的信按了一下,那封信還貼著胸口,已經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了。她沒有再開口,就那麼蹲在篝火旁邊,聽著那些說話聲、笑聲、鍋碗碰在一起的叮噹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讓她覺得渾身都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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