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沈鐵生和孫癩子就出發了。周大川蹲在灶台邊,把菸袋點上吸了一口:「早點去,早點回。」沈鐵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轉身走了。孫癩子跟在他後頭,腳上穿著一雙新編的草鞋,鞋底比之前厚了一層——是昨天傍晚他自己蹲在溪邊編的,編了大半個時辰,編完又試了試腳感,才收起來放在鋪蓋卷旁邊。
李青陽也醒了,她坐在帳篷門口,看著沈鐵生和孫癩子沿著官道往城門方向走去,兩個人的背影在晨光里越來越小,漸漸變成兩個灰褐色的小點,最後被路邊的樹影遮住了。她收回目光,蹲在灶台邊,幫劉杏花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早飯吃得很安靜。沒有人多問什麼,可每個人的耳朵都豎著,都在聽著城門口那邊的動靜。五寶端著碗喝粥,喝一口就往官道方向看一眼,喝一口又看一眼。張氏說:「別看了,沒那麼快。」五寶說:「我知道。」可他還是在看。
太陽升到城門樓頂的時候,沈鐵生和孫癩子回來了。兩個人走得比去時快,沈鐵生走在前面,孫癩子跟在後頭,步子都大,像是在趕什麼。周大川從灶台邊站起來,李青陽也站起來。沈鐵生走到營地中間,蹲下來,先喘了一口氣:「告示貼了,可沒有咱們村的名字。」他停了一下,「告示是從今天開始貼的,說分三批公布,今天公布的是第一批。」
孫癩子也蹲下來,又喘了兩口:「沒咱們的事。可有人在告示底下議論,說是按順序來的,先到的先辦,咱們昨天才排的隊,應該在後面。」兩個人說完,周圍的人安靜了一會兒。田大娘端著粥碗的手放下來了,王嬸子手裡的針線也停了。趙嫂抱著的春花抬起頭,看了看娘的臉,又低下頭去了。吳梅的手在圍裙上搓了兩下,像是要先替那陣空落落的勁兒找個出口。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上,把手裡那根還沒添進灶膛的柴火放在膝蓋上,停了一下:「沒有就沒有。最遲三天,肯定會有。」她抬起目光,聲音不高不低,「告示才第一天,第一批沒咱們很正常。咱們昨天排的隊,按順序也該在後面。要是明天還沒有,再看。要是後天還沒有,我再想辦法。三天之內,肯定會有。」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穩,像是已經把這件事放在心裡翻了好幾遍,翻到不會再怕它翻了。
她看了田大娘一眼,"田大娘,你記得咱們在青猿嶺等雪停的時候等了幾天?"田大娘想了想:"等了七八天。"李青陽又說:"在寨子裡等磚窯出磚的時候等了幾天?"田大娘說:"等了十幾天。"李青陽說:"那現在等三天,算短的了。"田大娘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也是。"
周大川把旱菸袋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里散開又聚攏:"陽陽說得對。三天不算什麼。」
李青陽又說:「既然今天沒輪到咱們,也不能就這麼幹等著。正好趁這幾天多了解了解江南這邊的情況——種地的看看這邊的莊稼,找活的看看府城的營生,買東西的看看物價,知道自己有什麼手藝能用上。等落戶通知真的下來,咱們心裡也有底了。」
周大川聽她說完,把菸袋別回腰裡:「那就分幾組去。青陽你來安排一下。」
李青陽說:「好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營地中間:「下午分三組。第一組,幾位老人家去周邊村落看看莊稼——咱們北邊人種慣了麥子和粟,可南方種的是水稻。先看看這邊的田是怎麼種的,溝渠怎麼引,什麼時節下秧。陳爺爺、周爺爺,還有王爺爺,你們三個去吧,咱們以後是要種地吃飯的,這路得先走熟了。」陳老七點了點頭:「行。」周老伯也點了點頭:「去看看。」王秀才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後頭,他也點了頭:「我認得些南方作物,去了能說出名字來。」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走慢點就行。」李青陽看了他一眼:「不急,慢慢看。」
她又轉頭看向沈鐵生:「第二組,青壯們都進城,沈大哥你帶著。去府城各處轉轉——碼頭、糧鋪、布莊、鐵匠鋪、木匠鋪,看看城裡都有什麼活計,缺什麼樣的人手,工錢怎麼算。咱們落戶以後,不能光靠地里那點收成過活,得有進項。」沈鐵生站起來:「行。我帶著吳家幾個兄弟、劉鐵柱、張木匠、王鐵牛、李石鎖、趙大牛、劉二、韓老六他們去。今天走一圈,把價錢和行情摸一摸底。」
李青陽又看向那些婦人:「第三組,手藝好的大娘嬸子跟我進城,看看這邊市面上的物價——吃的、穿的、用的,一樣樣問清楚,再想想咱們有哪些東西能拿來換錢。滷味、竹編、針線、吃食,都是咱們自己會的,先看看這邊有沒有人要。」田大娘第一個站起來:「我去。」王嬸子也站起來:「我也去。」劉杏花說:「那我留下看營地,孩子們得有人照看。」趙嫂說:「我也留下,幫你看孩子。」李青陽說:「行。田大娘、王嬸子、羊氏、曾氏跟我去。其他人留在營地,看好孩子,別讓他們亂跑。」
孩子們也圍過來了。大寶往前站了一步:「那我們幹什麼?」李青陽看了他一眼:「你們留在營地,繼續跟著我大伯讀書,跟著棗花姐扎馬步、練基本功。別亂跑,別去河邊,別在田埂上追著跑。」她看著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五寶、春花、石頭和鐵蛋,「你們八個人,都跟著棗花姐。」棗花站在旁邊沒有出聲,只是把連弩從肩頭卸下來,重新緊了緊弩弦,又掛回去——孩子們多看了兩眼那把連弩,都站得更直了些。李清遠也站在他們中間,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站到棗花旁邊,離她近了一步。
午後,三組人陸續出發了。
陳老七、周老伯和王秀才拄著拐杖沿著官道往南走,去附近的村子裡看莊稼。王秀才走在中間,拐杖戳在地上,篤,篤,篤,比前幾天慢了一些,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陳老七走在他左邊:「南方的水稻什麼時候下秧?」王秀才說:「清明前後。」周老伯問:「那現在呢?」王秀才說:「現在正是秧苗長的時候,再過一個月就能移栽了。」三個人沿著田埂走了一段,在一處水田邊上停下來。田裡的秧苗已經長到一紮高了,綠油油的,整整齊齊地立在淺淺的水面上。王秀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秧苗的葉子:「葉子寬,莖稈粗,這苗養得好。」周老伯也蹲下來,也摸了摸:「比咱們北邊的麥子嫩。」陳老七說:「那是水養得好。」三個人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一片綠油油的秧苗,像是要把這個畫面刻進腦子裡,等以後自己種地的時候能用上。
沈鐵生帶著青壯組進城了。他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吳大虎、吳二虎、吳三虎、吳四虎、吳五虎,還有劉鐵柱、張木匠、王鐵牛、李石鎖、趙大牛、劉二、韓老六,十幾個人沿著官道往城門走。他們先去了碼頭。碼頭上人來人往,船靠岸了又走了,卸貨的、裝貨的,吆喝聲和號子聲混在一起。沈鐵生站在碼頭邊上,看了一會兒。旁邊一個管事的正在指揮人扛麻袋,他走過去問了一句:「大哥,這邊要人不?」管事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要。一天六十文,管一頓飯。」沈鐵生又問:「長期要還是短工?」管事說:「長期也要,短工也要。」沈鐵生沒有再問,退回來,對吳大虎說了一句:「工錢比我們清水村那邊高了近一倍,我們那邊35文一天,但活計差不多。」
他們又去了糧鋪、布莊、鐵匠鋪、木匠鋪。糧鋪門口貼著招工告示——搬貨、稱糧、記帳,都要人。布莊門口沒有貼告示,可櫃檯後面的掌柜說他們缺一個會裁布的夥計。鐵匠鋪門口的火爐燒得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隔了半條街都能聽見。吳大虎走進去看了一會兒,出來說:「跟咱們在老家時候的鐵匠鋪差不多。」張木匠在木匠鋪門口站了很久,看裡面的師傅刨木頭,看了好一會兒,出來說了一句:「他們用的刨子跟咱們的不太一樣。」王鐵牛路過一家賣農具的鋪子,也進去看了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鋤頭,掂了掂:「南方的鋤頭比北方的輕,柄短一些。」沈鐵生說:「回頭問一下鄭大夫,他還缺不缺藥材。」他們把每條街都走了一遍,把看到的都記在心裡,沒有急著定下來,可心裡有底了——在這裡,靠手藝吃飯是吃得上的。
李青陽帶著田大娘、王嬸子、羊氏、曾氏幾個婦人進了城。她們走得不快,從街頭走到街尾,每個攤子都停下來看看,每樣東西都問問價。李青陽蹲在一個賣菜的攤子前,拿起一把紅莧菜:「大娘,這個怎麼賣?」攤主說:「兩文錢一把。」李青陽又問:「這個季節還有哪些菜?」攤主指著旁邊的攤子:「那邊有菠菜、空心菜、芥菜,還有剛上市的春筍。」她謝過攤主,又走到旁邊賣豆製品的攤前,看了一眼碼放整齊的豆腐和香乾:「這個怎麼賣?」攤主說:「豆腐兩文錢一塊,香乾四文錢一塊。」她把這行價格在心裡記下,又往前走了一段。
布莊在東街,門面不大,可裡頭的布匹堆得滿滿當當的。有粗布、細布、棉布、麻布,還有幾匹綢緞,在角落裡疊得整整齊齊的。田大娘蹲在一匹粗布前面,用手摸了摸布面:"這個布厚實。"王嬸子也蹲下來摸了摸:"多少錢一尺?"她問了掌柜,掌柜報了價,她記在心裡,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是又看了另一匹,問了價,又問了幾種不同厚度的棉布。李青陽跟在她旁邊,每一匹布都上手摸了一遍,心裡一條一條地比著——布價確實比北方便宜。孫嫂在旁邊看著那些布匹,目光落在一匹靛藍色的粗布上,伸手摸了一下布邊,那布被疊得齊整,邊角壓得平平整整的,一看就是鋪子裡常用的貨。她放下手時又看了那匹布一眼,像是已經把尺寸和價錢在心裡過了一道。
糧鋪那邊,李青陽一個人進去的。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瘦高的掌柜,正在打算盤,噼里啪啦地響,見有客人進來便抬眼看了她一下:"買糧?"李青陽走到櫃檯前面,問了粗糧和細糧的價錢,掌柜報了價,她沒有馬上走,又問了問這邊常吃的南方穀物——米價、糯米價,還有她沒怎麼見過的小麥價,一樣一樣問清楚了,心裡有了底,對掌柜說了一聲謝,出了鋪子。糧食價格比北方貴一些,可也沒有貴到離譜,和昨天沈鐵生打聽到的差不多。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各家把打聽到的消息在灶台邊碰了一下,交換完這半天的見聞。王秀才回到營地,在灶台邊坐下,把手裡的拐杖靠在旁邊的樹幹上:「水稻長得好,溝渠都修整過,水也清。」周老伯蹲在他旁邊:「咱們到時候也能種。」陳老七背著他那捆編了一半的竹條,也蹲下來:「這邊的人種地有耐心,田埂上連一根草都不長。咱們也得學。」
田大娘蹲在灶台邊,一邊擇菜一邊說:"布便宜了,可比北方便宜不少。我琢磨著,等安頓下來,咱們可以多買些布,做成衣裳鞋襪去賣。"王嬸子坐在她旁邊補一件舊衣裳的領口,針在布面上穿過去又拉出來:"我也這麼想的。咱們納鞋底的手藝,在這兒應該能派上用場。"趙嫂坐在旁邊,伸手比劃了一下價錢和布料:"要是布真的比北邊便宜這麼多,那做鞋墊也划算,畢竟鞋墊不挑布料,邊角料也能用。"李嫂聽了,接過話頭:"那得先看看這邊的人都穿什麼款式的鞋,跟咱們北邊的有啥不一樣。"孫嫂坐在另一邊,手裡攥著一塊從布莊帶回來的碎布頭,是李青陽跟掌柜要來的樣布:"我覺得這邊的鞋底比北邊的薄,可能是天氣暖和,不用太厚的底。"她說著把手裡的布頭翻了個面,"要是咱們把鞋底做得厚實些,興許還能賣個好價。"
青壯那邊,沈鐵生蹲在火堆邊上,把今天打聽到的消息一條一條說出來:"扛包一天六十文,比北邊高。鐵匠鋪的工錢也比北邊高。碼頭上活不少,只要肯干,不怕沒活。"吳大山蹲在另一側:"這邊的東西普遍比北邊貴一些,可也貴不了太多。只要工錢能跟上,日子能過。"劉鐵柱也接著說了鐵匠鋪那邊的情況,說這邊的農具需求量比他預想的大,像是周邊村落一直在添置新傢伙。
劉杏花蹲在灶台前,把鍋里的粥攪了攪:"要是布便宜,糧也不算太貴,那咱們到了江南,日子應該能過得下去。"田大娘說:"豈止過得下去。咱們有手藝,有力氣,有地,還怕過不好?"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上,沒有插話。她在聽,把每一句都收進耳朵里,在心裡慢慢歸攏——布便宜、工錢高、糧食只貴一點、南方作物不一樣但有人教。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划過,像是在替那些還沒落定的消息先理出一條路來。只要落戶的事落定了,路就在腳下了。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一人一碗。今晚的粥比昨晚稠,劉杏花往鍋里多加了一把米。五寶端著碗喝了一口,抬起頭說:「娘,今天粥好喝。」張氏說:「好喝就多喝點。」他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春花也端著粥碗在喝,她喝了兩口,抬起頭問劉杏花:「奶奶,咱們什麼時候能住進房子裡?」劉杏花這回沒有猶豫,她說:「快了,很快了。」
夜裡,篝火燒得旺旺的。人們圍坐在火邊,說著今天看到的東西。田大娘說南方的菜嫩,王嬸子說南方的布軟,王秀才說南方的秧苗壯,沈鐵生說南方的活計多。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還沒成形的歌,每個人都在往裡面添一句詞。李青陽沒有坐在火堆正中間。她坐在靠帳篷的位置,端著粥碗慢慢地喝。旁邊李清遠靠在她身上,也在喝粥——他今天跟著棗花扎了半個時辰的馬步,兩條腿還有些發酸,蹲下的時候膝蓋微微曲著。可他沒有喊累,還在用腳趾頭慢慢蹬著地面,像在替明天打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