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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江南山野

2026-10-16 11:12:56 作者: 珍可摘星陳

  五月中旬的江南,天已經熱得有些意思了。早上起來還有一陣涼風,可太陽一升高,熱氣就從地底下蒸上來,透過草鞋底,透過薄薄的夏衫,透過那些剛補好的竹牆縫隙,滲進每個人的日子裡。

  李青陽蹲在自家院子裡,把那幾叢從山上挖回來的烏飯樹苗在牆根底下並排栽好,用手掌把土按實,又澆了半瓢水。水順著苗根滲下去,她蹲著看了一會兒,又用手指頭在苗根四周按了一圈,像在替那幾棵還沒站穩的小樹先壓一圈樁。旁邊的籬笆上,一叢金銀花正開得熱鬧,藤蔓攀著竹籬笆往上走,白色和黃色的花朵纏在一起,風吹過來的時候,那香氣像是在整排竹屋的屋頂上鋪了一層薄紗,薄薄的,不濃,可是一整天都在。

  李清遠蹲在她旁邊,也學她的樣子,用手在烏飯樹苗旁邊按了一圈土:「姐,這個樹什麼時候能長大?」李青陽說:「明年就能長高不少,後年就能摘葉子做烏米飯了。」李清遠又問:「烏米飯是什麼?」李青陽說:「一種飯,黑的,甜的。把烏飯樹的葉子搗碎了泡水,用那個水煮米飯,煮出來的飯是烏黑的,有香氣。」李清遠想了想:「那我們現在能試試嗎?」李青陽站起來:「走,去山上看看有沒有更好的烏飯樹葉子。」

  棗花正蹲在井台邊削一根竹條,聽見了也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我也去。」李清遠已經跑到了籬笆門口:「那我叫五寶和春花。」李青陽說:「別叫太多人,咱們先去看看。」可等她們走到村口的時候,五寶已經跑過來了,春花跟在他後面,石頭和鐵蛋也跟過來了,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排成一溜跟在後面,像是已經等了很久。棗花走在隊伍最前面,腰後別著一把小柴刀,背上的竹筐里放著幾個布袋和一根細麻繩。她走路的步子比去年穩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樣低著頭,也不再怕樹影里突然竄出什麼東西來——像是用這將近一年的路程把那截害怕一根一根地磨掉了。

  山還是那座山,不高,可林子密。通往山腳的小路已經被踩實了,路兩邊的雜草被撥開過,留下一道彎彎曲曲的土痕。走到山腳的時候,五寶已經跑到了最前面,蹲在一叢低矮的灌木前面,伸著脖子看了好一會兒:「這是什麼?」李青陽走過去蹲下來,那叢灌木貼著地面長,葉子小小的,綠油油的,枝葉之間掛著幾顆鮮紅的果子,像一顆顆被陽光曬透了的小珠子,在風裡微微顫著,像是還沒決定要不要跳下來。她摘了一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果皮薄薄的,透過光能看見裡面的紋路,空心,一捏就扁。她放進嘴裡咬了一下,汁水在舌尖上化開,酸酸甜甜的,帶著一股野地特有的青氣。她嚼了嚼:「蓬蘽,能吃的。」五寶也摘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甜的!」春花也摘了一顆,小口小口地吃,吃完了又摘了一顆。石頭也摘了一顆,沒捨得吃,先放在手心裡看了好一會兒,才放進嘴裡。鐵蛋吃完了,又摘了一把,攥在手裡沒有吃,像是要留著慢慢嘗。

  大寶蹲在另一邊,也發現了一叢。二寶三寶四寶也圍了過去,幾個孩子蹲在地上,慢慢摘,像是捨不得一下子摘完。李青陽蹲在旁邊看他們摘,沒有催。她自己也摘了幾顆放進嘴裡,汁水在舌尖化開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上輩子在鄉下外婆家的日子——外婆家屋後的小山坡上也長著這樣的野莓子,她每年夏天都去摘,蹲在草叢裡,被蚊子叮了也不肯走。摘完了外婆幫她洗乾淨,撒一勺白糖拌一拌放進搪瓷碗裡,放在井水裡冰著,午睡起來正好吃。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她以為早就忘了,可此刻蹲在這片山坡上,被五月的陽光曬著後背,嘴裡嚼著一顆酸甜的野莓子,那些記憶又回來了,像被曬暖了的井水,慢慢地從心底滲上來。她嚼著嘴裡的野莓子,等那點甜在舌頭上散盡了才咽下去。

  棗花在旁邊的灌木叢里找到了另一種果子,長在帶刺的枝條上,比蓬蘽大一些,紅得更深,像一顆一顆的小紅珠子湊成的小球。李青陽走過去看了看:「覆盆子,這個也能吃,就是枝上有刺,摘的時候要小心。」棗花摘了一顆,小心地避開刺,放進嘴裡嚼了嚼:「這個比剛才那個甜一些。」她說著又摘了幾顆,放進李清遠的手心裡。李清遠也不怕刺,伸手就夠了一顆,手背被扎了一下也不喊。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淺淺的紅痕,把果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說:「是比剛才那個甜。」

  石頭蹲在不遠處,發現了一叢茅莓。果子比蓬蘽小一些,紅得透亮,像一顆一顆被水洗過的小瑪瑙。他摘了一顆嘗了嘗,沒說話,又摘了一顆,遞給旁邊的鐵蛋,又摘了一顆放在手心裡。鐵蛋接過去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這個也甜。」五寶聞聲跑過來,看了一眼,也蹲下來摘。幾個孩子蹲在那叢茅莓前面,一人摘一顆嘗嘗,誰也不著急,像是要用自己的舌頭替那些果子排一個嘗鮮的順序。

  繼續往山上走了一段,路邊出現了一棵大桑樹。桑樹的葉子又大又綠,枝條上掛著一串一串的桑葚,紫黑色的,熟透了,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被串起來的小燈籠,又像是整棵樹替他們把這幾個月的甜頭先攢好了,等著他們自己來摘。春花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那是什麼?」李青陽說:「桑葚,甜的。」春花蹲下來撿了一顆掉在地上的,吹了吹上面的灰,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甜的!」五寶已經伸手去夠低處的枝條了,夠不著,跳了兩下也夠不著。大寶走過來,踮起腳尖拉住一根枝條往下壓了壓,五寶伸手摘了一串,又蹲下來分給春花一半。春花接過去沒捨得馬上吃,先放在手心裡看了好一會兒,才摘了一顆放進嘴裡。李清遠也摘了一串,他沒有吃,先遞到棗花面前,棗花摘了一顆嘗了嘗,又把剩下那半串遞還給李清遠:「你自己吃。」


  棗花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邊有一棵野枇杷樹,比人高一些,樹枝上掛著一串串金黃色的枇杷,被陽光照得透亮。她踮起腳尖,伸手夠了一根枝條,輕輕拽下來,又像是怕拽太狠了會扯斷,又鬆了半寸,回頭朝李青陽的方向遞了一下:「陽陽,枇杷。」李青陽走過去摘了一顆,剝開皮,果肉黃澄澄的,咬了一口,甜中帶著一點微酸,汁水順著嘴角流了一點,她用袖子蹭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剛到江南府城那天,在集市上買的那幾顆枇杷——那時候她蹲在攤子前假裝第一次見,把它當作在這個世界重新認識一樣新東西。可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那幾顆枇杷的味道,和她上輩子吃過的那些枇杷是一樣的。她看了看手裡的枇杷核,又蹲回枇杷樹根旁,用手指在樹下刨了一個小坑,把核放進去,覆上一層薄土,又用手掌壓了壓。

  

  她繼續往山上走了一段,在一棵歪脖子榆樹旁邊發現了一叢羊奶果。金色的果子一串一串地掛在枝條上,在陽光里亮晶晶的,像被刷了一層薄薄的蜜。她走過去摘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果肉軟軟的,甜中帶一點點酸,嘴裡還殘餘著上一顆枇杷的酸甜,兩種果香混在一起,像是商量好要在她舌尖上見一面。她蹲在樹旁邊又摘了一顆。那邊傳來棗花的聲音,她抬頭看了一眼,棗花正蹲在另一棵枇杷樹底下,竹筐里已經裝了小半筐枇杷,正在往筐底擺第二層。棗花摘下一個大的,在衣角上擦了擦,放進筐里,又伸手去夠下一個,腳邊已經落了好幾片被碰下來的葉子。

  太陽升高了一些,林間的光線從灰綠變成暖金。李青陽蹲在一叢開滿白色小花的灌木前面,摘了一片葉子揉碎了聞了聞:「這是烏飯樹。我們現在摘一些嫩葉回去試試。」她說著開始掐那些嫩葉,李清遠也蹲過來,學著她的手勢一片一片地掐。棗花也過來了,幾個人蹲在樹底下摘了一會兒,布袋裡裝了小半袋。

  下山的時候,每個人的竹筐都沉甸甸的。棗花走在前頭,竹筐里裝了滿滿一筐枇杷,邊走邊用一隻手掌著筐沿,像是怕走快了它們會自己搖下來。五寶抱著一小兜桑葚走在中間,紫黑色的汁水把他的手掌染成了深紫色,他也不在乎,把兜換了只手,低頭看了一眼神了幾顆在桑葚汁水裡浸透的掌紋,像是在數今天他替那顆枇杷核蓋的土有沒有被風吹松。

  回到家,李青陽蹲在院子裡把那幾片烏飯樹嫩葉洗淨,用石頭搗爛,擠出墨綠色的汁水,把米泡進去。棗花蹲在旁邊看:「這個真的能煮出黑飯?」李青陽說:「能,泡一兩個時辰,煮出來的飯就是黑的了。」李清遠也蹲在旁邊:「那好吃嗎?」李青陽想了想:「有點甜,還有點植物的清香,拌點糖更好吃。」李清遠沒有再問。

  傍晚,那鍋烏米飯真的煮出來了。李青陽掀開鍋蓋的時候,一股草木的清香隨著白汽升起來,米粒烏黑髮亮,像一粒一粒被墨汁浸透又晾乾的玉珠子。五寶蹲在灶台邊,看著那鍋烏黑的飯,咽了一下口水:「這個真的能吃?」李青陽盛了一小碗遞給他:「你嘗嘗。」五寶接過去,先低頭聞了聞,然後用筷子夾了一小口放進嘴裡嚼了嚼,嚼了好一會兒,抬起頭說:「好吃。」春花也嘗了一口,嚼著嚼著點了頭:「甜。」棗花也嘗了一口,嚼了兩下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李清遠端著碗蹲在灶台邊,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他從來沒有嘗過的味道,又像是在替明年那棵剛剛被種下的烏飯樹先認一認路,等著明年它長高一些,再結出更多的葉子來。

  李青陽也蹲在灶台邊,端著那碗烏米飯。飯粒在嘴裡慢慢化開,那股清淡的甜香順著喉嚨落進胃裡。她想起外婆家門口那棵烏飯樹,每年夏天都要摘葉子做烏米飯,她坐在門檻上端著一碗黑乎乎的白糖拌飯,總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那時候她不知道,很多年後她會蹲在另一片土地上的灶台前,用同樣的法子煮出同樣顏色的飯,分給一群同樣蹲在灶台邊等飯的孩子。那時候她也沒有想過,一碗黑飯可以這麼輕,也可以這麼重。她蹲在灶台邊,又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替那棵她剛剛種下的烏飯樹,先替它嘗完它還沒長出來的那些葉子,等它明年長高一些,再換她來煮飯給它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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