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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金銀花

2026-10-16 11:12:58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第二天一早,李青陽又上山了。這回是棗花先發現的,她走在前頭,撥開一叢灌木,忽然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陽陽,你過來看。」李青陽走過去,撥開她讓開的那道縫,看見半面山坡都被金銀花蓋滿了。藤蔓攀著灌木和矮樹,一串串白色和黃色的花朵擠在枝頭,在晨光里泛著濕潤的光,像是整面坡都在替這座山換了一口氣。香氣一陣一陣地涌過來,濃得像是能用手捧起來,在晨風裡順著山坡往下淌,把整條路都浸透了。

  她蹲下來,摘了一朵金銀花放在手心裡。花是細長的,白色的花瓣微微卷著邊,像一隻剛打開的紙筒,聞起來香,淡淡的,可很多朵湊在一起,那香氣就變得沉了,厚了,像是整面山坡都在呼吸。她把花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金銀花,能入藥。」棗花也蹲下來摘了一朵聞了聞:「真的香。」李青陽把花放進竹筐里:「採回去曬乾,府城藥鋪會收。」李清遠也蹲下來,學著她們的樣子摘了一朵,聞了聞,又看了看:「這個能賣錢?」李青陽說:「能。曬乾了就是藥材。」

  三個人蹲在山坡上,開始摘金銀花。棗花摘得快,手指在花叢里翻飛,摘下來的花在她的手心裡聚成一小堆。李青陽摘得慢一些,她挑那些開得正好的、還沒有完全盛開的,一朵一朵地摘。李清遠蹲在另一叢旁邊,也學著她們的樣子摘,他摘得慢,可每一朵都完整,萼片連在花托上,斷口整齊,沒有被扯碎,像是已經知道它們之後的路還有多長。

  摘了大半個時辰,竹筐里的金銀花已經堆了滿滿一層,蓬蓬鬆鬆的,白花和黃花混在一起,像一小片被收攏的雲。李青陽直起腰,看了看那片山坡,還有大半沒有摘:「明天再來,今天先摘這些回去晾著。」

  回到家裡,李青陽把金銀花攤在竹匾上,用手撥開,讓花朵不擠在一起,放在院子裡的石桌和矮牆上晾著。竹匾是陳老七編的,扁扁的,寬寬的,鋪一層花剛好。吳梅從灶房出來看了一眼:「這麼多?」李青陽說:「山坡上還有。」吳梅沒有多說,蹲下來幫她撥了撥花,把幾朵擠在一起的散開了:「晾乾了能賣多少錢?」李青陽想了想:「藥鋪收的話,一斤乾花能賣幾十文。」吳梅說:「那這半面山坡就是好幾兩銀子。」李青陽說:「嗯。」

  第二天,李青陽和棗花、李清遠又去了一次。第三天花已經采了大半,第四天李青陽去村口井台邊打水的時候,聽見村里幾個孩子在說他們昨天上山也采了不少好東西。五寶蹲在井台邊上洗腳,褲腿卷到大腿,水花濺了一地。他洗完了甩甩腳站起來:「我昨天摘了好多茅莓,還有桑葚,還沒吃完。」春花蹲在他旁邊洗小手,也補了一句:「我還找到了好大一片蕨菜。」張氏提著水桶從井邊走過:「你們摘的東西都放哪兒了?」五寶說:「都放在我家灶台邊上了。」張氏沒有接話,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像是那些果子已經不需要她再替他歸置了。

  大寶帶著幾個弟弟在自家院子裡整理昨日的收穫。他把一大捆蕨菜按長短分開,又指著旁邊那一小堆野蔥說:「這個可以炒雞蛋。」二寶蹲在旁邊把野蔥根上的泥搓乾淨:「我們家又沒雞,哪來的雞蛋炒?」大寶說:「以後會有的。」三寶說:「那以後有了雞再炒。」四寶蹲在旁邊看著那堆野蔥說:「那得等多久?」大寶說:「等不了多久。」幾個人蹲在野蔥前面,像是已經替那盤還沒下鍋的菜定好了日子。

  鄭傑和趙石頭也從山上回來了,藥簍裝得滿滿的。鄭傑蹲在院子門口,把藥材一捆一捆地解開攤開晾著,有半夏、玄參、太子參、蒲公英。趙石頭蹲在他旁邊幫忙整理,一捆一捆地歸攏,把帶泥的根莖拍乾淨,把葉片攤平。周五跟在最後面,懷裡抱著一小捆剛挖的柴胡,根須還帶著濕泥。他把柴胡放在鄭傑腳邊,也不說話,蹲下來學著趙石頭的樣子把根上的土搓掉。鄭傑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根須完整,曬乾了品相好。」周五沒應,可他搓泥的動作放輕了一些。

  李青陽蹲在院子裡,把最後一筐晾乾的金銀花收進布袋裡。花干已經縮了,顏色從鮮白變成了淺黃,從鮮黃變成暗金,重量輕了許多,裝進布袋裡只有小半袋,看起來沒有多少——可那是摘了好幾天的分量,蓬蓬鬆鬆的花被曬乾之後,像是把整面山坡的香氣都壓進了那幾層布縫裡。吳梅走過來掂了掂布袋:「夠不夠賣?」李青陽說:「夠。藥鋪按重量收,乾花比鮮花值錢。」

  晚飯的時候,劉杏花端著粥碗蹲在灶台邊:「明天旁邊鎮上有集市,咱們帶些東西去賣。」吳梅說:「金銀花、野菜、藥材,都能帶上。」李青陽蹲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我也想去看。」劉杏花說:「明天你也去。清遠也去,棗花也去。」她頓了一下,「明天我跟你娘趕牛車去,你們幾個小的坐車上。」吳梅把碗放下:「你爹不去,地里的活不能停。」李青陽說:「我們自己去就行。」吳梅沒有再說別的。她把碗摞到灶台邊沿,像是那些話已經被灶台接住了,不用再交代第二次。


  第二天天剛亮,劉杏花就把牛車套好了。車廂板被水沖洗過,鋪著一層乾草,放了竹筐和布袋。金銀花裝在一個布袋裡,紮緊了口子,擱在車廂最裡面。野菜分裝在竹筐里,碼在車廂一側。藥材鄭傑用布包好的,一包一包的,用細麻繩捆著,擱在野菜旁邊。劉杏花坐在車轅上,吳梅挨著她坐另一邊,李青陽、棗花、李清遠坐在車廂里,五寶和春花也跟來了,石頭和鐵蛋也蹲在車尾,一群孩子擠在車上,腿碰著腿。

  牛車沿著官道往鎮子方向走,路面比逃荒時走過的那些路平多了,牛蹄踩在干土路上,發出均勻的嗒嗒聲。五寶趴在車沿上,看著路兩邊那些綠油油的稻田,田裡的稻苗已經開始抽穗了,沉甸甸地垂著頭,在晨風裡微微晃著,像是在替他們數剩下的路還有多遠。春花靠在他旁邊,也趴在車沿上,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眯著眼睛,像是還沒有完全睡醒,又像是想先用自己的臉頰碰一碰這一天的風。

  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剛升到屋頂。集市已經開了,街兩邊擺滿了攤子。劉杏花把牛車停在街口,把竹筐和布袋搬下來,在街邊擺了一個小攤。她蹲在攤子後面,把金銀花布袋打開,露出裡面干透的花,又把野菜一把一把地碼好,把藥材包打開一包放在最前面。吳梅蹲在旁邊幫忙擺東西,棗花把竹筐擺正了,李青陽蹲在攤子後面,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挑擔的、挎籃的、牽著孩子的,都在走。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笑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有賣菜的,賣雞鴨的,賣布的,也有賣糖葫蘆的,紅艷艷的,亮晶晶的,像一串串掛起來的小燈籠。

  

  五寶蹲在攤子旁邊,眼睛一直盯著那些糖葫蘆,張氏沒來,他也不問,就蹲在那兒自己盯著看了一會兒,又轉回頭來看攤子上的東西。春花蹲在他旁邊,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完了又轉回來了,沒有出聲。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老漢蹲下來,看了看那袋金銀花:「這個怎麼賣?」劉杏花說:「干金銀花,五十文一斤。」老漢拿起一朵放在手心看了看聞了聞:「是今年的新花?」劉杏花說:「剛采的,曬了幾天就幹了。」老漢放下花:「那給我稱兩斤。」劉杏花把袋子裡的花稱好包起來遞過去,老漢接過去掂了掂,遞了錢,站起來走了。又有人來買野菜,幾把蕨菜和野蔥,很快被買走了。有人來問藥材,劉杏花報了價,那人蹲下來看了看品相,也買了。

  李青陽蹲在攤子後面,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一個婦人挎著籃子從攤子前走過去,籃子裡裝著幾把青菜和一塊豆腐。一個小孩舉著一串糖葫蘆跑過去,糖衣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像一串被串起來的橘子。一個老漢挑著一擔柴火從街那頭走過來,柴火在他肩上顫悠,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根濕毛巾,毛巾已經被汗浸透了,他走到街角的井台邊停下來,把擔子放下,彎腰掬了一捧水拍在臉上,又用濕毛巾擦了擦後頸。李青陽沒有看很久,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菜筐上。

  五寶拉了拉李青陽的袖子:「姐,我想吃那個。」他指著街對面那個賣糖葫蘆的攤子。李青陽看了一眼那串紅艷艷的糖葫蘆:「你先幫我把地上的碎葉子撿起來,撿完了再說。」五寶蹲下來,把地上那幾片掉落的碎葉子撿起來放在筐邊,撿完了又抬頭看著她。李青陽從懷裡摸出幾文錢遞給他:「去買吧。」五寶接過去,跑向街對面。春花也跟過去了。兩個人蹲在糖葫蘆攤子前面,一人挑了一串,攤主幫他們用干荷葉包好。五寶買完了跑回來,蹲在攤子旁邊,咬了一口糖葫蘆,山楂酸酸甜甜的,糖衣在嘴裡咔嚓一聲碎了,他嚼了兩下,眼睛亮晶晶的。春花也咬了一口,嚼著嚼著,沒有五寶那麼快,把糖衣含化了一半才咬破山楂皮,酸得她眨了一下眼,又嚼了兩下咽下去了,腮幫子鼓了鼓才慢慢鬆開。

  李青陽蹲在攤子後面,也買了一串,沒有馬上吃,先遞給李清遠。李清遠接過去,也咬了一口,嚼了一會兒,又遞迴她手裡。她接過去,咬了一口,山楂是酸的,糖衣是甜的,混在一起,那股酸甜在舌尖上化開。她嚼著嚼著,忽然覺得這個味道和上輩子吃過的糖葫蘆差不多。可那時候她從不覺得一串糖葫蘆有什麼稀奇,現在她蹲在江南小鎮的集市場邊,和一群一起從北邊逃過來的人坐在一個攤子後面,手裡攥著一串被分著吃過的糖葫蘆,才覺得它的甜不一樣。她低頭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嘴角彎了起來。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攤子上的東西已經賣了大半。金銀花賣出去大半袋,野菜賣完了,藥材也賣出去好幾包。劉杏花蹲在攤子後面數著銅板,數了幾遍才放進口袋裡。吳梅蹲在旁邊,把空竹筐摞在一起,準備收攤。李青陽蹲在路邊,手裡還攥著那串糖葫蘆的竹籤,竹籤已經被她咬得微微發白了。她看著街上那些還在走來走去的人,聽著那些還在響著的吆喝聲和說笑聲,還有遠處有人在敲鑼,像是有什麼鋪子在開張,旁邊圍了一圈人,敲了兩下又停了,人們又散了——她覺得這個江南小鎮的集市跟北方的集市不一樣,又說不清哪裡不一樣。不是賣的東西不一樣,是人的表情不一樣。她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牛車旁邊,把竹籤扔進路邊的草堆里,爬上牛車坐好。劉杏花把空竹筐和布袋搬上車,又用繩子捆了一道,然後坐上牛車,把牛繩抖了一下,牛邁開步子,沿著來路往回走。

  牛車在午後的陽光里慢悠悠地晃著。五寶趴在車沿上,手裡還攥著半串糖葫蘆,春花靠在他旁邊,已經睡著了。李清遠靠在李青陽身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一整天攢下來的困意慢慢往上涌了。李青陽靠在他旁邊,沒有睡,看著路兩邊那些綠油油的稻田,稻穗已經開始變黃了,沉甸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熟透。她覺得這日子是實的,不是飄著的——每一件事都像是自己親手從地上撿起來放進筐里的,連風聲都像是替她把那些還沒來得及落定的東西先穩住了一樣。她閉上眼睛,也靠在了車沿上,跟著牛車的節奏一晃一晃地往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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