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賣飯

  趕集回來後的第三天，李青陽正蹲在院子裡擇菜，聽見籬笆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輕快的，是那種腳踏實地的、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的步子。她抬起頭，看見外婆周春桃站在籬笆外面，手裡提著一塊五花肉，肉用干荷葉裹著，勒著細麻繩，掂起來有二斤多。周春桃穿著一件靛藍布褂子，頭髮用木簪子攏在腦後，在晨光里顯得精神利落，像是專門換了一件乾淨衣裳才出的門。

  「陽陽，」周春桃站在籬笆外面，隔著竹籬笆喊了一聲，「你娘在家不？」李青陽站起來：「在家。」她走到灶房門口喊了一聲：「娘，外婆來了。」吳梅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菜：「娘，你咋來了？」周春桃走進院子，把五花肉放在灶台邊上：「買了塊肉，給清遠和陽陽補補。」吳梅看著那塊五花肉，肥瘦相間，一看就是好肉：「又不是過節，買什麼肉。」周春桃說：「不是過節就不能吃肉了？」她說著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正好今天沒事，過來跟你說說話。」

  吳梅也蹲下來，婆媳倆並排蹲在灶台邊。周春桃把灶台上那把菜拿過來，一片一片地擇，把黃葉掐掉，把根上的泥搓乾淨，動作利索，像是從剛進灶房起就沒打算讓自己空著手坐。她一邊擇一邊說：「前天小五家的來跟我說，你們在府城賣金銀花賣了三百多文，還賣了藥材和野菜。」吳梅把擇好的菜放進水盆里：「是賣了三百多文。」周春桃說：「我聽說光金銀花就賣了小兩百文。」吳梅說：「陽陽采的金銀花，曬乾了拿去藥鋪賣的。」

  周春桃看了李青陽一眼：「陽陽就是能幹。」她轉過頭，又把手裡那根菜掐斷：「你大舅他們幾個，現在地里活忙完了，閒著也是閒著，就去了府城碼頭搬貨，一天六十文，累是累點，好歹有進項。」吳梅說：「六十文不少了，比在老家的時候強。」周春桃說：「是不少。你爹現在不去殺豬了，每天就是院子裡轉來轉去，也不知道幹什麼好。」吳梅說：「爹忙了一輩子，突然閒下來是不習慣。」周春桃說：「可不就是不習慣。天天蹲在門檻上抽菸，連煙都比以前抽得多了。」

  李青陽蹲在灶台另一側，也蹲在那邊擇菜。周春桃又說：「你幾個舅媽也沒事幹，以前在老家還能管管鋪子，現在也沒有鋪子了。」吳梅說：「那她們現在每天幹什麼？」周春桃把擇好的菜放進水盆里：「還能幹什麼。做飯，洗衣裳，帶孩子。」李青陽手上擇菜的動作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們的話先落完。周春桃和吳梅還在說著家裡的事，那把菜已經擇了大半，灶台上擺著的肉還在荷葉里包著，連麻繩都還沒解開。




  周春桃擇菜的手停住了，她把手裡那根菜放在膝蓋上：「你舅媽她們能行嗎？」李青陽說：「能行。只要菜做得好吃，分量足，肯定有人買。」吳梅也把菜放下了：「這個主意倒是可以試試。」周春桃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那根菜放進盆里：「那我回去跟她們說說。」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這就回去跟她們商量。」吳梅說：「吃了飯再走。」周春桃說：「不吃了，趕早回去跟她們說。」她已經走到籬笆門口了。吳梅跟到門口：「那你跟她們說，要是覺得可行，我過來幫忙。」周春桃回頭：「不用你幫忙。你先忙好自己家的。」她說完沿著土路走了，步子比來時快，像是心裡有了一件事，腳底下也跟著快了。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看著外婆的背影沿著土路走遠，不一會兒拐過田埂，消失在竹屋和桑樹的縫隙里。

  第二天傍晚，周春桃又來了。她這回沒有帶肉，端著一隻碗，碗裡裝著一碟子醃蘿蔔，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的，擱在灶台邊上：「你舅媽她們醃的，嘗嘗。」李青陽夾了一片嘗了嘗，蘿蔔脆生生的，鹹淡正好，醃得透亮，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好吃。」周春桃蹲在灶台邊：「你舅媽她們聽了你的主意，回去商量了一晚上。」她話沒說完，自己先笑了，「大寶到五寶那幾個小子，聽說她們要去碼頭賣飯，比誰都來勁。大寶說娘做的飯最好吃，二寶說娘做的飯比鎮上賣的香，三寶說娘做的飯連隔壁村的人都要跑來買。五寶說娘做的飯能賣一百文一份，他娘問他你怎麼知道，他說別人說的。」五個孩子圍著灶台轉了一整晚，疊籠屜、擺碗筷、把野菜一捆一捆地碼齊、把罐子重新擦了一遍，把舅媽們圍得沒個清淨，也把她們圍得沒了退縮的餘地。

  李青陽問：「那舅媽們答應了嗎？」周春桃說：「答應了。你大舅媽說，反正也沒別的事干，試試就試試。你二舅媽說，要是賣不出去，就留著自家吃，反正也要做飯。你三舅媽說，她聽你的。你四舅媽沒說話，可她連夜把家裡的碗都洗了一遍，洗到灶台空了才肯去睡。你五舅媽說，你一個七歲的孩子都能帶著大家走到江南，她跟著你的法子走，錯不了。」李青陽沒有接話，低頭夾了一塊蘿蔔放進嘴裡。周春桃看著她：「陽陽，你說這生意能做嗎？」李青陽嚼完蘿蔔咽下去：「能做。府城碼頭每天那麼多人上工，中午總要吃飯。只要飯菜分量足，味道好，價錢公道，不愁沒人買。」周春桃看著她，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摸了一下：「陽陽，你真是咱們家的福星。」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沒有抬頭。

  吳梅從灶房出來：「娘，肉我剁好了，今晚燉了吃。」周春桃說：「燉爛一點，清遠愛吃。」吳梅說：「知道了。」她轉身回灶房去了。周春桃蹲在灶台邊，又夾了一片醃蘿蔔放進嘴裡嚼著：「這個醃蘿蔔你舅媽她們還放了一點花椒，比以前的香。」李青陽也夾了一片，一邊嚼著一邊在心裡把這筆帳又過了一遍。醃蘿蔔的脆勁正好，她嚼著嚼著咽下去，看了一眼外婆慢慢嚼著蘿蔔的側臉，像是她自己也正要跟著那片蘿蔔一起泡進一壇新的滷汁里，等著在時間到了之後，端出不一樣的鹹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