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吳家院子裡就亮起了燈。說是燈，其實就是灶台上那盞油燈，燈芯撥得比平時長了一截，火光在晨霧裡晃晃悠悠的，把幾個人影映在灶房的土牆上。大舅媽羊氏蹲在灶台前，正在往鍋里添水，鍋底的火已經燒起來了，柴火噼啪響著，把鍋里的水燒得咕嘟咕嘟冒泡。三舅媽鄭氏蹲在案板前面切菜，刀起刀落，野菜被切成整齊的小段，碼在盆里。旁邊還放著一大碗滷好的豬下水，切成了薄片，油亮亮的，泛著醬色，在灶火的光里泛著一層油潤的亮，像是被昨晚的滷汁浸透了所有的空隙。
廚房裡，大舅媽羊氏和三舅媽鄭氏正在緊張而有序地忙碌著。她們知道這次嘗試對全家的重要性，所以格外用心。羊氏負責蒸飯，她將粗糧和大米按二比一的比例混合，淘洗乾淨，倒進大木盆里，加水泡著。五寶蹲在灶台邊，眼睛盯著鍋里翻滾的水汽：「娘，今天的飯能賣出去嗎？」羊氏沒有抬頭，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能。你姐說能就能。」五寶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已經足夠讓他放心了，又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跑到院子裡去。
二舅媽曾氏、四舅媽陳氏和五舅媽張氏蹲在灶台邊上，正在檢查今天要帶去碼頭的家當。曾氏把那幾隻摞在一起的木盆又數了一遍，確認蓋子扣嚴實了，又在捆繩上多繞了一道。陳氏把那一摞粗瓷碗一隻一隻地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張氏蹲在灶台邊，把今天要帶去碼頭的幾樣東西清點了一遍——碗筷、竹筐、大木桶、瓦罐、幾張舊油布。她把碗筷用乾淨布包好，塞進竹筐最底下，又把木桶和瓦罐擺在灶台邊，方便等一下搬到車上。她蹲在那兒把那個布包按了一下，從布面底下摸到碗沿的弧度，又把手抽出來了。
大舅媽羊氏把一鍋飯端下來，又架上一鍋。院子裡瀰漫著飯菜和柴火混合的氣息，天色從深藍變成灰白，又從灰白透出一點淡金。晨光爬上院牆的時候，曾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差不多了，走吧。」張氏把瓦罐蓋好，用手試了一下外壁的溫度，熱乎乎的，剛好能捂著手。她把粗布圍裙的繫繩緊了一下，蹲下把那摞木盆搬上牛車，來回搬了三趟，最後一趟抬著捆繩繞過車幫時，手指頭被麻繩勒了一道白印，她也只是甩了一下手，又蹲下去搬剩下的碗了。
曾氏和陳氏把東西一樣一樣搬上車，把竹筐和木桶碼好，用繩子捆了一道，又把油布蓋在上面。吳大虎蹲在車邊幫著拉繩子，二虎三虎四虎五虎也都在旁邊站著。大虎蹲在車邊把最後一根繩子紮緊：「娘，你們中午要是賣不完，就拉回來，自家吃。」曾氏笑了：「要是賣不完，你一個人吃得完？」五虎說：「吃不完也有大寶他們幫忙。」大寶正蹲在旁邊玩石頭，聽見名字抬起頭來：「我幫你們吃。」旁邊幾個人都笑了，笑聲在清晨的院子裡傳出去，隔著一排竹屋也能聽見。二舅媽曾氏坐在車轅上，四舅媽陳氏坐在她旁邊，五舅媽張氏坐在車廂里，扶著那些木盆和瓦罐，穩穩噹噹的，像是已經知道它們不會在半路上自己歪倒。大虎在後面推了一把車幫，牛邁開步子，沿著村路往府城方向走去。
到府城碼頭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城門樓頂了。碼頭上的人比想像中還多，一排排船靠在岸邊，挑貨的、卸貨的、扛包的，進進出出，汗珠子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曾氏把牛車停在一片空地上，蹲下來把木盆和瓦罐從車上搬下來，在路邊擺成一排。旁邊也有幾個賣飯的攤子，賣干餅的、賣湯麵的、賣粗糧飯的，都支著攤布，有的還掛著一面幌子。她看了一眼那幾個攤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這排木盆和瓦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像是要先替那些還沒打開蓋子的飯菜暖一暖攤面。
陳氏蹲下來把木盆的蓋子掀開一條縫，熱氣從盆口冒出來，白花花的，帶著米香和菜香。張氏把碗筷擺好，又蹲下來把瓦罐旁邊的繩子重新系了一道。曾氏蹲在木盆後面，張了張嘴，又合上了。陳氏也蹲在旁邊，抿了抿嘴唇。張氏低聲說了一句：「二嫂，你喊一聲。」曾氏清了清嗓子：「賣飯了！一葷一素加湯，十五文一份！」聲音不大，像是被風截走了一半，只落在腳邊幾步遠的地方。旁邊走過幾個扛包的漢子，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曾氏又喊了一聲，這回比剛才大了一點：「賣飯！剛出鍋的，熱乎的！」一個瘦高的漢子停下來，蹲在攤子前面：「多少錢一份？」曾氏說：「十五文，一葷一素，送一碗熱湯。」漢子看了看那盆里碼得整整齊齊的菜，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正在冒熱氣的瓦罐：「葷的是啥？」曾氏掀開另一個木盆的蓋子，露出裡面切好的鹵豬下水：「鹵下水，入味了。還有兩片五花肉。」漢子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十五文錢：「來一份。」曾氏接過去，陳氏已經盛好了一碗飯，鋪上菜，又舀了一碗湯遞過去。漢子在路邊蹲下來，扒了一口飯，嚼了幾口，又夾了一塊鹵下水放進嘴裡。他沒說話，又扒了幾口，把菜和肉也吃完了。他吃完以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飯粒，說了一句：「明天還來這兒擺不？」曾氏愣了一下：「擺。」漢子點了點頭，走了。
第一份賣出去以後，後面就順了。旁邊幾個扛包的也圍過來了，有人蹲在攤子邊上等，有人站著把碗接過去就吃，有人連湯帶飯一起買了兩份。曾氏的嗓子越喊越亮：「賣飯了！鹵下水配五花肉！熱湯免費！吃完不夠還能添！」陳氏的盛飯動作也越來越快，一碗接一碗，碼得整整齊齊的，遞出去的時候碗沿都是乾淨的。張氏蹲在瓦罐旁邊，一碗一碗地舀湯，每碗都舀得滿滿當當，遞過去的時候總說一句：「小心燙。」
五十份飯，半個時辰就賣完了。曾氏蹲在最後一個空木盆前面，伸手摸了摸盆底，還溫著。張氏把瓦罐里最後一點湯也盛出來分給了兩個還在等的年輕後生，那兩個人也沒有多說話，端著湯碗蹲在路邊把最後一碗湯喝完了，在空碗裡又看了一眼才放下。旁邊還有人走過來問：「還有沒有？」曾氏說：「賣完了，明天再來。」那人看了看空木盆：「那你明天多備點。」他走開了。曾氏蹲在木盆前面，低頭看著那幾個被舔得乾乾淨淨的空碗，把碗一隻一隻地摞起來。陳氏蹲在她旁邊，張氏蹲在另一邊，三個人並排蹲著，把那摞碗又整理了一遍，木盆疊好，油布疊好。把東西搬上車以後，她們沒有馬上趕牛車回去，先蹲在路邊，把那摞碗又整了一下，碗沿磕著碗沿，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像是也在替她們數剩下的路還有多長。
回到村裡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吳大虎正蹲在院子裡劈柴，看見牛車進來放下斧頭，跑過來幫著搬東西。他搬著那隻空木盆：「賣完了？」曾氏從車轅上下來：「賣完了。」大虎愣了一下：「全都賣完了？」曾氏說：「全都賣完了，半個時辰就沒了。」大虎把空木盆放在灶台邊上：「那明天要不要多做一些？」曾氏說：「嗯，明天多做些。」
三舅媽鄭氏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攥著鍋鏟：「真賣完了？」曾氏把裝銅板的布袋放在灶台上：「你自己數。」鄭氏擦了擦手，打開布袋，把銅板倒出來一小堆，一枚一枚地數，數完了又數了一遍，抬起頭說：「五十份，一份十五文，七百五十文。刨去本錢，淨掙三百多文。」曾氏蹲在灶台邊，把那摞空碗拿出來用清水泡上：「明天多做五十份。」張氏在院子裡收拾牛車，把油布疊好了放在車板底下：「明天我帶點醃蘿蔔去，添個免費小菜。」陳氏蹲在灶台邊洗碗，把碗沿那層薄薄的油衝掉，沖完了把碗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又放回盆里。
夜裡，吳家院子裡亮著燈。五個兒子都圍在灶台邊上，五寶蹲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塊干餅，聽他娘說今天的買賣。大寶也蹲在旁邊，二寶三寶四寶都蹲著，像是要用手掌心替那些剛剛賣出去的飯菜先占好位置。大舅媽羊氏蹲在灶台邊燒火，火光映在她臉上：「今天頭一回，不敢多做。明天多做些，爭取賣完。」二舅媽曾氏蹲在她旁邊：「明天我帶個小桌子去，擺得整齊些。」三舅媽鄭氏說：「那我明早早點起來，多鹵一些下水。」四舅媽陳氏說：「我把碗多帶幾個。」五舅媽張氏說：「明天我試試早上做的醃蘿蔔，淡一點，配飯吃正好。」大虎蹲在門口：「明早我幫你們搬東西。」二虎也說：「我也去。」三虎四虎五虎也紛紛應聲。五寶從人群後面擠到前面：「我也去幫忙！」張氏看了他一眼：「你幫什麼？」五寶說：「我幫著端碗。」張氏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可五寶已經蹲在灶台邊等著了，像是那個「端碗」的位置已經被他提前占了。
李青陽蹲在自家院子裡的灶台邊燒火。隔壁的說話聲隔著竹牆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帶著笑聲和碗筷碰響的叮噹聲。她聽了一會兒，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吳梅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在她旁邊蹲下來：「你大舅媽她們今天賣完了。」李青陽說：「我知道。」吳梅沒有接話，也在她旁邊蹲了一會兒，火光映在兩個人臉上，明明暗暗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火苗的跳動里慢慢定下來。李清遠蹲在灶台另一邊，手裡攥著一根被火燎過的枯枝，在灰堆上畫了一個圓，又畫了一個圓，像是在替那五十份已經賣完的飯把剩下的空缺一個一個填上。李青陽沒有看他，可火光照在她垂下的眼睫上，她聽著隔壁院子裡傳過來的笑聲和碗筷碰響的叮噹聲，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