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們的飯食生意做了七八天之後,已經徹底穩下來了。每天準備一百二十份飯,三大盆粗糧飯,兩大盆鹵下水,一大盆炒野菜,一瓦罐骨頭湯——不到午時就能賣完,碼頭上好些幹活的工人已經認準了這個攤子,有時候還沒擺好就有人蹲在旁邊等。曾氏的嗓門也越來越亮,隔著半個碼頭都能聽見她喊:「賣飯了!鹵下水配五花肉!熱湯免費!」陳氏盛飯的動作已經快得像流水,一碗接一碗,碼得整整齊齊的,碗沿不沾一粒米。張氏蹲在湯罐旁邊,舀湯的手穩噹噹的,遞出去的每碗湯都滿到碗沿,還飄著幾片蔥花。
消息傳回村里,大家的心思也都活絡起來了。原先那些因為安家落戶被暫時擱下的手藝和本事,像是被這一碗熱湯重新催開了鍋蓋,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了熱氣。陳老七是第一個動起來的。他在逃荒路上就沒停過手,竹筐、竹籃、竹簍、竹蓆,什麼都會編。到了江南之後歇了幾天,手就開始癢了。那天他去山腳砍了一捆新竹子回來,蹲在自家院子裡開始劈篾。周老伯坐在門檻上看他編,看了好一會兒:「你又要開始編了?」陳老七頭也沒抬:「閒著也是閒著。我看了,鎮上集市的竹器賣得貴,編得還不如我編的結實。」他手裡的篾片上下翻飛,不一會兒就編出了一個筐底,又過了一會兒,筐沿也收好了。
王志學帶著幾個木匠也開始幹活了。旱地和水田的活忙完以後,他們就閒不住了,把逃荒路上帶過來的工具翻出來磨了一遍,又從鎮上買了幾塊便宜木料,開始在院子裡打桌椅板凳。張木匠鋸木頭的聲音從院子那邊傳過來,隔著一排竹屋都能聽見。鋸末在太陽底下飄散開來,被風一吹,落在籬笆邊上的金銀花叢上,像是替那些還沒上漆的木板先替它們落一層底。王承志蹲在旁邊看他爹刨木板,刨花一卷一捲地落在他腳邊,他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王志學說:「等這批桌椅打好,拉到府城去賣,比賣竹器掙得多。」王承志點了點頭:「那我幫您記帳。」王志學說:「你把帳記清楚就行。」
孫癩子是最晚動手的,可他一旦動了,就像換了個人。
他從逃荒路上就一直蔫蔫的,話不多,步子也不快,像是一個人走了太久、把自己走沒了,只剩一具還在邁步的身子。到了江南之後,別人都在忙蓋竹屋、分地、漚肥,他也在忙,可總比別人慢半拍,像是還沒找到自己該站的樁。直到有一天傍晚,李青陽路過他家院子門口,看見他蹲在井台邊磨一把舊菜刀。他沒有用磨刀石,先用一塊破布把刀刃擦乾淨,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小塊油石,蘸了水,慢慢推。推一圈,停下來看一看刃口,再推一圈。他的動作不快,可很穩,像是那把刀和那塊油石之間有一根看不見的弦,正被他一下一下地撥緊,把那些被磨鈍的舊日子重新收成一道能用的刃口。
孫癩子磨完了那把菜刀,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輕輕試了一下刃口。刀刃在暮色里泛著冷白的光,像是一條被他自己從舊日子裡拆下來重新裝好的脊梁骨。然後他站起來,把他那條特製的長凳扛在肩上,試了試重量,又調整了一下位置。長凳一頭固定著粗細兩塊磨刀石,用鐵絲綁得緊緊的,旁邊掛著一個小水罐;另一頭掛著一隻舊布袋,裡面裝著錘子、鋼鏟和幾塊備用油石。他蹲下來把長凳擱在地上,騎上去試了試,又站起來調整了一下水罐的位置,又坐下去試了試。
第二天一早,他就扛著那條長凳出門了。他沿著官道走,走一段就停下來歇一歇,把長凳放下,坐在上面喘一口氣,然後站起來繼續走。他走進第一個村子的時候,村口幾個蹲著曬太陽的老漢看見他,有人問了一句:「磨刀的?」孫癩子說:「磨刀。」那人拿了一把鈍菜刀過來遞給他,他接過去,坐在長凳上,往刀面上淋了一點水,開始磨。一圈一圈,均勻、平穩,石頭推過去的聲音細細的,像蠶在嚼桑葉。刀刃慢慢變亮,先是從暗沉的灰色變成灰白,又從灰白透出亮光,最後在太陽底下泛著雪白的光。那人接過去看了看,用手輕輕颳了一下指腹上的汗毛:「磨得不錯。」孫癩子把刀遞迴去,接過那幾文工錢,裝進布袋裡,繼續往前走。那一天他走了三個村子,磨了七把刀、兩把剪子、一把鐮刀。傍晚回來的時候,他蹲在灶台邊,把那幾串銅板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用舊布包好,放進枕頭底下,才去井台邊洗手。
他那隻斷掌幫不上什麼忙,可他還是一趟一趟地把長凳扛出去。長凳磨破了他肩上那一側的衣裳,他就用另一塊舊布墊著,墊了兩層。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低著頭走路了。他走在村路上,走在官道上,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從踏出家門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該往哪兒去——每一把鈍刀,都是一個人擱置太久的手藝。他替他們把刃口找回來,也替自己把那截斷掉的手續上。
姥爺吳大山閒了幾天,實在待不住了,也開始在村里幫忙,給陳老七劈竹篾,給王志學遞木料,給孫癩子扶長凳——凡是有力氣活的地方就有他的身影。他不像幾個兒子那樣跑碼頭搬貨,也不像兒媳婦們那樣去碼頭賣飯,他就在村里轉,誰家要幫忙他就搭把手,也不說要工錢。後來不知是誰開頭給他遞了一碗水,又有人給他端了一碗粥,他蹲在人家院子裡吃了,吃完站起來繼續干他的。他試過在自家院子裡養兩隻小豬仔,又添了幾隻雞,把牆角那片荒地圍起來。五隻雞是羊氏從鄰村抱回來的,一公四母,黃褐色的羽毛,在院子裡刨食。吳大山每天早晚蹲在雞圈邊上看它們吃食,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也不嫌悶,像是替自己找到了不用開口也能待下去的位置。
舅舅們在碼頭搬貨,消息靈通,每天傍晚回來都會帶一些府城的消息。有一天傍晚,大虎放下碗,把腳在門檻邊沿颳了刮:「我打聽到了,府城那邊蓋青磚大瓦房的價格。五間正房,連牆帶頂,不帶院子,工料全包,三十兩能下來。」二虎說:「那要是加上灶房、洗澡間、茅房呢?」大虎想了想:「全套下來,五十兩。」三虎沒有說話,像是在心裡盤算自己家還差多少。四虎說:「那咱們得干到什麼時候才能攢夠?」五虎說:「快的話,大半年吧。」大虎說:「那就攢。一年不夠就兩年。」吳大山蹲在門檻上,菸袋夾在手裡沒有點,像是在替那些話先確認一下方向。
李青陽也聽見了。她蹲在自家灶台邊燒火,隔著竹牆,舅舅們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她沒有出去,可她在聽。灶膛里正在燒的柴發出一陣悶響,又散開了。她想起自己的錢袋裡還放著那錠金子和那幾兩碎銀子,加起來夠蓋好幾棟青磚大瓦房了。可她娘吳梅說過,那些錢是她自己的,不該拿來蓋房子。蓋房子是爹娘的事,她還小,不用操心這些。她蹲在灶台邊,把那根快要燒盡了的柴火往裡推了推,火苗舔了一下,又穩住了。
吳梅正蹲在井台邊洗衣裳,把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褂子在搓衣板上來回搓。搓完了,她擰乾,抖開,搭在竹竿上。吳梅把衣裳搭好,蹲回井台邊:「今天大虎他們說,蓋一棟青磚瓦房要五十兩。我跟你爹商量過了,咱們家也攢錢蓋。」李青陽說:「我那裡有……」吳梅打斷了她:「你的錢是你自己的。那是你掙的,你攢的。蓋房子的事,有我和你爹。」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沒有接話。
李習武也從地里回來了,蹲在井台邊洗手。他的手掌上有新磨出來的繭子,指縫裡還嵌著泥。他洗完了手,甩了甩水:「再干半年,加上家裡的積蓄,怎麼也夠了。到時候請人燒磚、請木匠打梁,別的不說,先把你們娘仨住進磚房裡去。」吳梅沒有接話,又把盆里剩下那件濕衣裳擰乾,搭在竹竿上,像是覺得那些話已經被她自己親手擰了一遍,不需要再補一句了。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看著她爹蹲在井台邊上甩手的背影,忽然想起剛穿過來的第一年,清水村那間土坯房裡,她爹也是這樣蹲在井台邊洗手,說了同樣的話:「等日子好一點,給你們蓋間磚房。」那時候她以為那只是隨口一句安慰,隔著兩重天和一年多的逃荒路,如今那句話又落回了她腳邊,這一次沒有散。
爺爺李樹林和奶奶劉杏花的院子離得不遠。分戶的時候,老兩口手裡留了三十兩銀子,老大李習文分了四十五兩,老二李習武也分了四十五兩。李樹林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忙活的人影:「老大老二都有主意了。咱們那三十兩,夠用了。」劉杏花蹲在灶台邊燒水:「夠用就好。」李樹林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要是真不夠,我就去找老大老二商量。」劉杏花說:「不用商量。你好好把三十兩看好就行。」李樹林沒有反駁,把菸袋又叼回嘴裡,像是替自己那把已經磨亮的刀再收一個歸處。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灶膛里的火已經漸漸小了,她把最後幾根細柴添進去,火苗重新竄起來。那些關於蓋房的對話還在她耳朵里轉著——五間三十兩,全套五十兩,半年、一年、兩年。她爹在井台邊甩手的時候,水珠子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像是替那些還沒落定的日子先畫了一個圈。她的錢袋裡那錠金子還擱在原來的位置,她不會擅自動用它去替他們蓋起那棟房子,可她知道它在那裡,像一枚還沒蓋下去的印章,等著她以後自己來落筆。她可以等,等那片地基和那筆錢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定。她走到灶台邊,伸手試了試鍋里剩下的溫水,摸了摸,又縮回來了。那些聲音還在繼續——孫癩子在隔壁院子裡試他新磨的剪刀,陳老七的竹篾聲穿過籬笆縫隙漏過來,王木匠的鋸條在傍晚的暮色里拉出細長的一響——它們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像是一間還沒有上樑的房子,在地基上慢慢地長出自己的骨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