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是五月底開起來的。
李習文蹲在自家院子門口那棵大樟樹底下,用一塊舊木板寫了幾個字掛在籬笆上——「清水學堂」。木板是王志學幫他刨平的,字是王秀才寫的,墨跡還沒幹透的時候,就被李習文小心翼翼地掛在了籬笆門框上。他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木板扶正了一點,又退後兩步看了看,才轉身回院子裡。
消息傳出去之後,第一天來了七個孩子,都是十里舖本村的,大的八九歲,小的五六歲,蹲在樟樹底下等著。李習文搬了一張舊桌子放在樹蔭底下,又把幾塊木板墊在石頭當凳子。王秀才坐在桌邊,膝蓋上放著他那本《論語》。李青陽路過的時候,正好聽見王秀才在教孩子們念「人之初,性本善」。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被風磨過一遍才放出來。孩子們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的,有的念得快,有的念得慢,有的念了一半忘了詞,偷偷看旁邊的人。李習文蹲在旁邊看著他們,時不時糾正一下發音。李青陽蹲在籬笆外面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開了,沒有進去打擾他們,也沒有再看第二眼。
私塾的束脩是李習文定的,每月五百文。十里舖的富農多,捨得讓孩子讀書。不到三天,又來了五個孩子,樟樹底下的凳子不夠坐了,李習文讓王志學又打了幾條長凳。王秀才上午教《三字經》,下午教《論語》。他教得很慢,有時候一個字要講一整個下午,可他講得很細——字的形狀、來歷、意思,有時候還會講一個跟這個字有關的故事。孩子們聽得入神,連蹲在旁邊玩的幾個小孩也不跑了,蹲在學堂外面的籬笆邊上,隔著竹片往裡聽。
大伯母王知畫也開始接繡活了。她以前在清水村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巧手,繡的花鳥蟲魚活靈活現,連鎮上布莊的老闆娘都誇過。她托人問了府城幾家繡莊,人家看了她的繡樣,當場就給了活。頭一批繡的是幾塊帕子和一對枕套,帕子上繡蘭草,枕套上繡喜鵲登枝。她蹲在院子裡繡了大半天,針線在布面上穿過去又拉回來,像是回到清水村那些午後。李青陽蹲在旁邊看她繡,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大伯母,這一塊帕子能掙多少錢?」王知畫說:「三十文,繡得好還能加。府城繡莊說了,要是繡工好,以後能給整幅的嫁衣繡樣,一幅能掙一兩銀子。」李青陽說:「那一個月能繡多少?」王知畫想了想:「快的話,一個月能繡四五塊帕子,再加上別的零碎活,能掙一兩多。」她沒有停下手中的針,又在帕子上繡了一片蘭葉,葉尖收得乾淨利落,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層細密的絲光。
李習武在碼頭搬貨,和吳大虎他們一個活。天不亮就出門,牛車停在碼頭邊,一袋一袋的糧食從船上卸下來扛到車上,再拉到糧鋪門口卸下來。一天六十文,中午管一頓飯。他肩膀上的繭子又厚了一層,腰也常常酸,可他回來的時候從來不喊累,蹲在井台邊洗手的時候,有時會忽然停住,低頭盯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上好一會兒。吳梅問他怎麼了,他搖搖頭說沒什麼,又低頭搓了兩把,把水甩干,站起來去灶台邊端粥。他在碼頭扛了一個多月的包,一直沒有找著鏢局的活。跑鏢這行認人,不認本事,即便他身手再好、地形再熟,也得靠熟人引薦才能入行。他蹲在井台邊洗手的時候,偶爾會看著遠處官道上那些來往的馬車出神,像是在看一條他認得路但暫時還上不了的道。可他從不在家裡說這些,也沒有在飯桌上提過半個字。
吳梅操持著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火煮粥,等李習武吃完出門,她又開始收拾院子、洗衣裳、餵雞、擇菜、縫補。鍋里的粥總是溫的,灶台邊總有燒好的熱水,屋角的舊衣裳總是一件件地補好疊好,等著下一次破口。李青陽有時候看見她蹲在井台邊搓衣裳,搓得手背發紅也不停,蹲在她旁邊,想說一句「我來洗」,又知道說了她也不會鬆手。她就在旁邊蹲著,幫她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抖開、搭在竹竿上,把袖口和衣擺拉平。吳梅也不趕她走,兩個人蹲在井台邊,水聲嘩啦嘩啦的,像是一切都在它該待的位置上。
沈鐵生在府城找了個武師傅的活計。那家武館在城南,門面不大,可院子裡擺滿了兵器架,刀槍棍棒一樣不缺。武師傅姓孟,五十多歲,年輕時在軍隊當過教頭,退下來之後開了這家武館。他試了沈鐵生的身手之後,第二天就讓他來上工了。每天上午教小徒弟們基本功,下午帶大徒弟們練器械。工錢不算高,一個月二兩銀子,管一頓午飯。沈鐵生去的第一天,穿著一件乾淨的舊短褂,蹲在院子裡看那些孩子們扎馬步,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在一個孩子面前蹲下來,伸手把他的腰輕輕托正,又退了回去。他話不多,可手上穩,腰上勁足,像是那些年在路上的功夫,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棗花每天清晨起來先扎半個時辰的馬步,再去井台邊洗漱。吃完早飯,她會在院子裡練一會兒連弩,對著遠處那棵大樟樹瞄準。李清遠蹲在屋檐底下看她練,看了一會兒,也站起來試著扎了一下馬步,蹲了沒一會兒腿就抖了。棗花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他的腳跟:「腳再分開一點。膝蓋不要超過腳尖。」李清遠按她說的調整了一下,腿還是抖,可他沒有蹲下去。棗花沒有再說話,站回原處繼續練她的連弩。
吃過早飯,李清遠就背著一個小布袋去私塾。布袋是劉杏花用舊布縫的,裡面裝著一小截炭條和幾張裁好的粗紙。他蹲在樟樹底下,跟著李習文念《三字經》。李青陽有時候也去,蹲在學堂外面的籬笆邊上聽,偶爾也在手心裡用樹枝比劃那些字的筆畫。她沒有每天都去,可每天都會在院門口等清遠放學回來,問他學了什麼。他蹲在灶台邊,把當天學的字用手指頭沾著水在灶台邊上寫給她看。她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有時候會伸手把那個寫得不太對的筆畫幫她重描一遍,有時候就只是看著,等他寫完了再點頭說「寫對了」。
棗花扎完馬步之後,也蹲在灶台邊跟著清遠一起識字。她寫得慢,可每一筆都寫得很穩,像是要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嵌進記憶里。李青陽蹲在她旁邊,偶爾指一下她寫錯的筆畫:「這個字,橫要平。」棗花會停下來看了看自己寫的那個字,然後把那一橫重新描了一遍,描到筆直了才抬眼看向她。三個人蹲在灶台邊,一個寫,一個看,一個等,像是已經把時間分成了三截,各自拿著其中一截,誰也不比誰快,誰也不比誰慢。
李青陽每天傍晚都會蹲在院子裡,等著她爹李習武從碼頭回來。她蹲在灶台邊,一邊添柴一邊聽著院門外的腳步聲。等他蹲在井台邊洗手的時候,她就蹲到他旁邊,也不急著問,等他洗完手、甩干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才開口:「爹,今天碼頭上有沒有聽人說起北邊的事?」李習武嘴裡含著粥,慢慢咽下去,把碗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下:「北邊的事,碼頭那邊倒是沒人細講。不過今天有輛從北邊來的糧車停了半日,趕車的說從青州過來的。七皇子封地那邊還在招兵,倒是聽人提了兩句。」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手裡的柴火停了一下:「那七皇子北上的事呢?」李習武說:「沒說。碼頭上幹活的人,只管搬貨,不問朝堂的事。」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要想知道,明天我幫你問問來賣飯的人。」李青陽說:「不用刻意去問。就是聽到了什麼,回來跟我說一聲就行。」李習武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在李青陽的頭頂上停了一瞬,沒有用力,只是停了一下,像是替那些還沒抵達的消息先替她收一個落處。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著。李青陽每天傍晚蹲在灶台邊聽她爹說碼頭上的事,早上蹲在井台邊看棗花扎馬步,下午蹲在籬笆邊上聽私塾里的讀書聲。她忽然覺得,這日子過得不快,也不慢,就是剛剛好——快到她還沒想明白自己到底長成了一個什麼樣的人,慢到她能把門前那棵烏飯樹從發芽到長出第三對葉子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知道外面的世道不會永遠這麼安靜下去,可她也知道,在那些風聲真正吹到十里舖之前,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把腳下的路踩實。
傍晚,太陽快落山了。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燒火,李清遠蹲在旁邊寫字,棗花在院子裡收衣裳。吳梅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粥,放在灶台上晾著。李習武正蹲在井台邊洗手,水珠從他指縫裡滴下來,在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李青陽看著他們——灶火映著她娘被熱氣熏紅的臉頰,井水正順著她爹的手臂往下淌,她弟蹲在門檻上用手指在灰里比劃著名新學的那一橫,連弩靠在井台邊沿,被最後一層薄薄的暮色裹住了輪廓。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間還沒有上樑的房子,在地基上慢慢長出它自己的骨架來。她蹲在灶台邊,沒有站起來,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讓火再燒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