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這天,李習武沒去碼頭搬貨。前一天晚上他蹲在井台邊洗手的時候,說了一句:「明天碼頭那邊要修船,歇一天。」李青陽正在往灶膛里添柴,聽見這話手裡的柴停了一下:「那明天爹在家?」李習武說:「在家。」李青陽把柴塞進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明天爹陪我們進一趟山吧。」李習武正在擰乾手裡的布巾,抬頭看了她一眼:「進山?進山幹什麼?」李青陽說:「平時我和棗花只能在林子邊上轉轉,不敢走深。明天爹在家,我想去深山裡面看看。這幾天雨多,蘑菇應該出來了,說不定還能碰見野物。」李習武把布巾搭在井台邊上:「行。棗花也去?」李青陽說:「她也去。」李習武沒有再說別的。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李青陽就醒了。她蹲在灶台邊,把昨天準備好的乾糧裝進布袋裡,又檢查了一遍弓和箭。那把弓是沈鐵生給她做的,不大,拉滿也就十幾斤的力道,可在家附近打打兔子和野雞已經夠用了。棗花蹲在井台邊,正在用布條把連弩的弩臂重新纏了一圈,纏完了用手握了握,又緊了緊,像是在替那些箭先試一遍手感。李習武從屋裡出來,換了一身舊短褂,腳上踩著一雙厚底草鞋,把腰間那把柴刀重新別好:「走吧。」
李清遠也醒了,蹲在灶台邊,手裡攥著一小塊干餅,還沒有吃。他看了一會兒正在準備出門的三個人,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餅:「姐,你們要去多久?」李青陽正在把布袋口紮緊:「天黑前回來。你好好去私塾,下了學在家等著。」李清遠說:「那你們回來給我帶什麼?」李青陽想了想:「山上要是有野果子,給你帶一些。」李清遠說:「不要野果子,要野雞。」李青陽說:「行。要是有野雞,給你帶一隻。」他把那小塊干餅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背起那個舊布包走到院子門口,又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沿著土路往私塾方向走了。
李青陽把布袋甩到肩上,棗花背上連弩,李習武走在最前面。三個人沿著村後那條小路往山上走,露水打濕了草尖,鞋面和褲腿被浸得透濕。棗花走在她旁邊,也不說話,只是把連弩從肩上取下來握在手裡,時刻準備著,像是一踏入林子就已經準備好了。李青陽走在中間,手裡握著弓,箭囊里的箭插得整整齊齊的,箭羽在晨風裡微微顫動,像是一群已經選定了方向的候鳥,只等她的手從箭囊邊沿滑過。
進了林子以後,光線暗了下來。樹葉層層疊疊地遮著天,只有幾縷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苔蘚和腐葉上。李習武走在最前面,步子放得很輕,腳下踩過落葉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他停下來側耳聽了聽,然後蹲下來,用手指了指前面那片低矮的灌木叢。棗花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過去,也蹲了下來。灌木叢底下有幾隻野雞正在低頭啄食,棕褐色的羽毛和落葉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李青陽也看見了,她慢慢抽出箭,搭在弓弦上,輕輕拉弓。弓臂彎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極細的吱呀聲,她又鬆了半寸,等那隻野雞抬起頭來左右張望了一下又低下頭去啄食時,才鬆開手指。箭飛出去,扎進了野雞的翅膀根部,野雞撲騰了兩下就不動了。棗花已經貓腰跑了過去,把那野雞拎起來,拔掉箭,麻利地塞進布袋裡:「這隻夠清遠吃一頓了。」李青陽說:「還有一隻,在那邊,別讓它跑了。」棗花順著她的目光轉頭,第二隻野雞已經被驚動了,正在往灌木叢深處跑,她迅速端起連弩射了一箭,那隻野雞跑了幾步,歪歪斜斜地栽進草叢裡,也不動了。李習武已經走過去把那隻野雞撿回來了,掂了掂:「夠肥,晚上燉湯。」
繼續往林子深處走了一段,李青陽發現了一串新鮮的野兔腳印。腳印不大,歪歪扭扭地延伸進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李青陽蹲下來,用手比了一下:「早上才踩的,還沒幹透。」棗花也蹲下來看了看:「往那邊去了。」她指了一個方向。李習武沒有說話,繞到灌木叢的另一側。他蹲在那裡,三個人慢慢包圍過去。李青陽走得很輕,每一步都踩在苔蘚和泥土上,避開那些容易發出聲響的落葉和枯枝。兔子趴在灌木叢底下一動不動,耳朵貼在背上,像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麼。李青陽慢慢拉弓,箭尖對準兔子的方向,停了兩息,鬆手。箭飛出去,兔子竄了一下,又被釘在落葉堆里,蹬了兩下腿就安靜了。
李青陽走過去把兔子拎起來,掂了掂:「夠肥。」棗花蹲在旁邊撥開落葉看了看:「還有一隻。」李習武已經搭好了箭,瞄準了灌木叢另一側——第二隻野兔蹲在落葉堆里,耳朵豎著,像是還沒決定往哪個方向跑。李習武鬆手,箭飛出去,第二隻野兔應聲倒下,在落葉堆里掙扎了一下,就不動了。棗花已經跑過去把兩隻兔子都拎過來了:「今天的肉夠了。」李青陽把兔子綁好放進布袋:「差不多了吧。」李習武卻蹲在一棵松樹旁邊,正在看地上的痕跡。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指了指地面:「野豬。」李青陽走過去蹲下來。地上的腳印比野兔的大得多,深得陷入土裡,像是那頭野豬經過的時候踩得很用力。腳印旁邊還有幾道新鮮的刮痕——是野豬的獠牙蹭過樹根留下的,邊緣還帶著一點濕潤的泥,斷口處有新翻出來的白茬,像是早上剛拱過這片樹根。
李青陽抬頭看了看李習武:「爹,能打嗎?」李習武沒有馬上回答,他又沿著腳印走了一段,蹲下來看了看前面的灌木叢,然後站起來:「腳印新鮮,應該還在附近。要打就打,不打就繞路走。」棗花已經把連弩端起來了:「打。」李青陽也把弓握緊了:「打。咱們有連弩,還有爹在。」李習武看了她們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從腰間把那把柴刀抽出來,掂了掂,又插回去了:「跟在我後面,不要出聲,聽我指揮。」
三個人沿著腳印追了一段,林子越來越密,光線也越來越暗。李習武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得像貓。棗花跟在他後面,連弩已經上好了弦,每走幾步就把弩臂托起來往前瞄一下。李青陽走在最後面,手心裡的汗把弓柄浸得滑溜溜的,她又攥緊了一些,在衣擺上蹭了一下手心才重新握住弓柄。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李習武停了下來。他蹲在一棵大樹後面,用手往前指了指。李青陽從樹後面探出頭——前面是一片開闊地,長滿了矮灌木和野草。一頭大野豬正在低頭拱土,獠牙從嘴邊伸出來,白森森的,像是被露水洗過一樣。它旁邊還有一頭小一點的野豬,正在啃旁邊的草根。那頭大的比她在青猿嶺見過的那頭還壯實,背脊上豎著一排鬃毛,走動的時候鬃毛一抖一抖的,像是一面被風掀了一角的舊旗。
李習武壓低聲音:「大的我來處理,小的你們倆有沒有把握?」棗花說:「有。對準側面,一箭就能讓它停下來。」李青陽說:「我補一箭,以防萬一。」李習武點了點頭。他慢慢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彎著腰往前挪了幾步,在一棵矮松樹後面蹲下來。棗花也悄悄繞到了另一側,連弩已經端平了,弩臂穩穩地抵在肩窩裡。李青陽蹲在草叢裡,拉滿了弓,箭尖對著那頭小野豬的側面。野豬還在低頭拱土,枯葉和碎石被它的鼻子拱得沙沙響,像是還沒有察覺到周圍的寂靜已經被三個人從不同方向同時收緊。
李習武鬆開了手指。箭飛出去,扎進了大野豬的脖子側面。野豬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短促的吼叫,然後朝著林子方向沖了幾步。李習武又抽出一支箭,上弦,瞄準。野豬跑了幾步,步子已經歪了,像是那條腿使不上力了,身體往側邊歪過去,撞在一棵小樹上,樹晃了一下。李習武的第二支箭追上去,扎進了它的後腿。野豬終於倒下了,在地上掙扎了兩下,不動了。李青陽幾乎是同時鬆開手指,箭飛出去,扎進了小野豬的肩胛骨下方。小野豬猛地往前竄了一步,棗花的連弩箭追上來,正中它的側面。小野豬跑了兩步,步子歪了,倒在一片蕨草叢裡,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李青陽站起來,走到小野豬旁邊蹲下來試了試它的呼吸,又摸了摸它的脊背:「中了。」棗花也走過來,蹲下來把箭拔出來,擦乾淨,插回箭囊里:「這個比兔子好打。」李青陽說:「獵物大了,跑得不快,對得准就行了。」她站起來,走到李習武那邊。他正蹲在大野豬旁邊,把箭拔出來,在草地上擦了擦血跡,又插回箭囊里。他站起來,看了看地上那頭野豬,又看了看李青陽:「這兩頭豬拖回去,夠全村吃兩頓了。」李青陽蹲下來,拍了拍那頭大野豬的背——鬃毛又粗又硬,扎手,像是被秋天的露水浸透了,還沒有干透。她拍了拍手上的碎葉,站起來:「可怎麼拖回去?」李習武沒接話,他已經蹲下去,在附近扯了幾根粗藤蔓,一根一根地絞緊,像是已經替那幾百斤肉在心裡先量過一遍路程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李青陽抬著野豬的右後腿,棗花抬著前腿,李習武一個人扛著那頭大的,藤蔓從他肩膀上穿過,勒進衣服里。三個人走走停停。李習武扛著大野豬走在前面,步子雖慢卻沒有歇過腳。李青陽和棗花抬著小野豬走在後頭,走一段就換一下手,把野豬放下來靠路邊的樹幹歇一會,再抬起來繼續走。棗花抬了幾段路,手已經被藤蔓勒紅了,但她沒有主動要求歇,只是換了只手,繼續走。到了山腳,路好走了一些。李青陽抬頭看了看天,太陽還沒到頭頂:「沒想到真能打到野豬。」棗花也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太陽:「爹的箭法准。」李青陽說:「你的也准。」兩個人又抬著野豬走了一段。李習武走在前面,已經扛著野豬拐過了那片竹林,像是已經替他們先走完了那段岔路。李青陽的額頭上正在往下淌汗,她低著頭,又用袖口蹭了一下臉,繼續往前走。旁邊的棗花腳步穩當,每一步都踩在干土上,像她的箭一樣,一旦認準了方向,就不會在半路上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