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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賣野豬肉

2026-10-16 11:13:17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兩頭野豬被抬進院子的時候,田大娘正好蹲在隔壁井台邊洗菜。她聽見動靜抬起頭,手裡的菜還在滴著水,嘴巴半天沒合上:「這是……野豬?」李青陽正在解拴在野豬腿上的藤蔓:「山上打的。大的是爹打的,小的是我和棗花打的。」田大娘把菜往盆里一放,站起來走過來,蹲在野豬旁邊用手按了按:「這頭小的也不小。你們三個能打回來兩頭?」李青陽說:「爹在,他拿的主意。」田大娘看了看那兩頭野豬,又看了看李青陽,沒有再問。王嬸子也聽見動靜過來了,蹲在田大娘旁邊,伸手碰了一下大野豬的鬃毛:「這豬真肥。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李青陽說:「等我爹來弄。」

  李習武正在井台邊洗手,洗完了甩了甩水,站起來往院子外面走。李青陽喊了一聲:「爹,你去哪兒?」李習武頭也沒回:「去叫你姥爺來。他以前就是殺豬的,這個他拿手。」李青陽蹲在野豬旁邊,等著。

  沒過多久,吳大山就來了。他走得快,像是趕路趕得急了,到了院門口腳步才慢下來。他看了一眼院子地上的兩頭野豬,眼睛像是被火烤了一下,放亮了:「還真不小。」他蹲下來,先摸了摸大野豬的脊背,又用手捏了捏後腿的厚度,像是在用掌心稱重。他又繞到小野豬那邊,拎起一條後腿掂了掂:「這個也有七八十斤。你們三個打的?」李習武站在旁邊:「大的我打的,小的陽陽和棗花打的。」吳大山看了一眼李青陽:「你打的?」李青陽說:「我和棗花姐一起。」吳大山沒有說什麼,又蹲下來翻了翻野豬的耳朵,像是要用那層耳廓的厚度替他的外孫女們記一筆。

  他站起來,挽起袖子:「刀呢?」李習武從灶房拿出一把磨好的刀遞給他。吳大山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拇指試了試刃口:「磨得不錯。」他在院子裡選了一塊平整的地方,讓李習武幫忙把大野豬抬過去放好。他蹲下來,手起刀落,在野豬的喉嚨處利落地劃了一道——血放乾淨了之後,他順著四肢內側各劃一刀,開始剝皮。他的動作快而穩,每一刀都走得很準,像做過無數遍一樣,幾乎不用停下來看。羊氏和曾氏她們也過來了,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羊氏說:「爹還是利索。」吳大山沒有抬頭,正在順著豬腹部的紋路往下走,刀鋒貼著筋膜滑過去,幾乎沒有停頓。

  剝完皮之後是開膛,吳大山的手伸進去,把內臟一樣一樣取出來,放在旁邊的木盆里。豬肝、豬肚、腸子、心,一樣一樣地分好,碼得整整齊齊。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幫著把那些下水一樣一樣地接過來放在木盆里。吳大山把豬心放進來的時候,她接過去在手裡停了一下——還溫著,微微顫著,像是剛剛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

  分肉的時候,李習武先讓吳大山挑了一塊最好的後腿肉,切下來用荷葉包好:「爹,這塊你拿回去。」吳大山接過去掂了掂:「夠了。」李習武又切了一塊五花,包好:「這個給你那邊五個兒媳,她們每天做飯用得著。」吳大山接過去,也沒有推:「行。」李習武又給李樹林和劉杏花切了一塊,五斤多,用干荷葉包好,紮緊口子,讓李青陽送過去。李青陽站起來:「我送完就回來。」

  剩下的肉,李習武蹲在案板前面,把肉按部位分好,前腿、後腿、五花、肋條,一樣一樣碼在案板上,排得整整齊齊的。李青陽送完肉回來蹲在他旁邊:「爹,剩下的肉怎麼處理?」李習武正在把一條肋條切成小塊:「在村里賣掉。大家都省錢蓋房子,好久沒沾葷腥了。野豬肉沒那麼嫩,賣便宜點,二十文一斤,比外面便宜十文,大家應該願意買。賣不完的,醃起來慢慢吃。」李青陽點了點頭:「那豬下水呢?」李習武正在切排骨,刀在骨縫裡走了一下,停頓了一下:「豬下水給你舅媽她們。她們每天賣飯都要買豬下水,外頭買也要花錢。咱們自己打的,給她們省一筆。」李青陽說:「我等會送過去。」李習武「嗯」了一聲,繼續切他的排骨,像是那些豬下水已經被人從原處挪到了另一個更合適的灶台底下,不用再多交代一句。

  消息傳出去之後,最先來的是田大娘。她蹲在案板前面,看了看那些肉,又用手按了按那塊前腿:「野豬肉?」李習武說:「野豬肉,二十文一斤。」田大娘翻了翻那塊肉:「比外面便宜十文,給我來兩斤。」李習武切了兩斤多給她,用干荷葉包好,遞過去。田大娘接過去掂了掂:「今晚燉一鍋。」她站起來走回家,像是一路的步子都被手裡那團荷葉的油漬提前點亮了。王嬸子也來了,買了一塊五花,說要回去做紅燒肉。趙嫂也來了,買了三斤肋條,說給孩子們燉湯。李嫂也來了一趟,孫嫂也來了一趟,買的不多,都是兩三斤。十里舖本村的幾個老漢也來了,蹲在案板前挑挑揀揀。買完肉的人走過田埂時,手裡的荷葉包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塊,在午後的陽光下滲出一層濕潤的油光,像是還沒來得及落穩的收成,已經先替它們所在的院子認了門。天黑之前,兩頭豬的肉都賣完了。案板上只剩下一小堆骨頭和幾塊邊角料,李習武把它們收進盆里,用井水泡著:「骨頭明早熬湯,邊角料剁碎了包餃子。」

  晚上,李習武叫了自家人和岳父一家過來吃飯。兩家人擠在院子裡,灶台上支了一口大鍋,劉杏花過來幫忙掌勺。她今天穿了件乾淨的靛藍布褂子,把灶台上的案板和碗筷收拾得井井有條,油鹽醬醋一一擺好,像是已經用自己的眼睛和手把整個灶台都重新畫了一遍。她先在鍋里放了兩片肥肉煎出油,然後下蔥姜爆香,把剁好的野豬排骨倒進去煸炒,加了一點醬油和水,蓋上鍋蓋,燜著。鍋蓋邊緣冒著白汽,肉香從縫隙里飄出來,在院子裡瀰漫開來。李清遠蹲在灶台邊,眼睛一直盯著鍋蓋,咽了好幾下口水。五寶也蹲在旁邊,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像是想把那口水先咽回去再重咽一次。劉杏花又起了一個小鍋,燒熱油,把切好的野豬肉片滑進去翻炒,加了一點鹽和幾片蒜。野豬肉片在鍋里捲起來,邊沿微微焦黃,她連鍋帶鏟端起來,倒進盤子裡,讓吳梅端上桌。她又煮了一鍋骨頭湯,湯色乳白,飄著幾片蔥花,在灶台上冒著熱氣。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看著劉杏花忙活。她發現奶奶做菜的動作跟別人不一樣——吳梅做菜是利索,乾淨,一切都在該在的位置,像一幅已經被畫過很多遍的工筆。劉杏花做菜是另一種——她不需要看鍋里的火候,手伸過去就能摸到該翻的位置,鹽是隨手捏的,蔥姜是憑手感放的,可菜出鍋的時候火候、鹹淡、香氣全都恰到好處,像是已經被她用自己的手和爐灶之間的默契先篩過一道了。李青陽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奶,你以前在清水村的時候,是不是也經常做飯?」劉杏花正在往鍋里撒鹽:「每天做。不做飯吃什麼?」李青陽說:「那你以前還做過什麼?」劉杏花想了想:「以前在清水村的時候,逢年過節還做過桂花糕,鄰居家辦喜事也常來叫我去幫廚。」李青陽說:「桂花糕?就是用桂花和糯米粉做的那種?」劉杏花說:「嗯。秋天桂花開了,摘下來洗乾淨,曬乾了收著,要做的時候拿出來和米粉一起揉,蒸出來切塊,撒一層糖桂花。清水村的人都說我做的桂花糕比鎮上買的還香。」李青陽看著劉杏花正在往鍋里添湯的手:「那現在村子裡有桂花樹嗎?」劉杏花想了想:「村口那棵老桂花樹旁邊,好像有幾棵小的。」她把鍋蓋重新蓋上,「你要是想吃,秋天我做了給你嘗嘗。」

  菜上齊了。兩家人圍在院子裡,桌子不夠大,大人坐一桌,小孩蹲在灶台邊吃。野豬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就化,帶著醬油的咸香和蔥姜的味道;肉片炒蒜苗微微焦黃,在嘴裡嚼兩下就出油;骨頭湯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喝一口整個人都暖和了。李青陽端著碗蹲在灶台邊,吃了一口排骨,又喝了一口湯。五寶蹲在她旁邊,碗裡的肉已經吃完了,正把饅頭掰碎了泡進湯里。春花坐在劉杏花旁邊,正在吃一塊燉得軟爛的野豬肋骨,肉從骨頭上滑下來,掉進她碗裡,她也不急著夾起來,低頭先喝了一口湯,又把那塊肉撥到碗邊沿。李清遠坐在李青陽旁邊,碗裡堆著一塊還冒著熱氣的肉片和半碗湯,他也沒有急著吃,先低頭吹了吹熱氣,像是要把這碗肉片在嘴邊多留一會兒。

  月光照在院子裡,把那些竹屋的輪廓鍍了一層銀白色的邊。灶台上的火已經封住了,瓦罐里還剩半鍋湯,用蓋子蓋著,留到明天早上。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嚼著嚼著,抬頭看了看正在收拾碗筷的劉杏花:「奶,你要是做桂花糕去賣,肯定有人買。」劉杏花正在洗碗,手在水裡停了一下:「我做的桂花糕,也就自家吃著香,拿出去賣怕沒人要。」李青陽說:「怎麼沒人要?你做的菜,比鎮上館子的都香。桂花糕要是做出來,肯定比集市上賣的好吃。」劉杏花沒有說話,可她洗碗的動作慢了,像是把青陽的話也放在碗沿上和那些油漬一起搓了一遍。過了好一會兒,她說:「等秋天吧。秋天桂花開的時候,我做一鍋試試。」吳梅從灶房探出頭來:「娘,你要是真做了,我幫你拿去集市上賣。」劉杏花沒有接話,把手裡的碗放回水盆里,又拿起了下一隻。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她像是在那口鍋和那盆水之間重新丈量了一遍,那些被逃荒路打斷的舊手藝里,還有哪一樣是可以重新拎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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