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肉夾饃

  吃完飯，李青陽沒有立刻離桌。她端著一碗湯蹲在灶台邊，小口小口地喝著，像是要把那半鍋骨頭湯的味道在自己舌頭上多留一會兒，好讓那些還沒想好的話先在舌尖上過一個彎再開口。劉杏花正在收拾碗筷，把摞好的粗瓷碗端到井台邊上，蹲下來開始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在夜晚的空氣里格外清亮，像是白天的喧囂都被這井水沖淡了一層，只留下灶台上那盞油燈的光，穩穩噹噹地鋪在水面上。

  李青陽放下湯碗，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奶，我剛才說的是真的。桂花糕等秋天，可現在就能賣別的東西。」劉杏花正在洗一隻碗，手指頭沿著碗沿轉了一圈，把上面那層薄薄的油衝掉：「那賣什麼？你舅媽她們在碼頭賣飯，一天能賣一百多份，我總不能也去賣飯，跟她們搶生意。」李青陽說：「不跟她們搶。舅媽她們掙的是碼頭苦力人的錢，講究便宜實惠、量大管飽。奶奶你做的好吃，可以掙那些愛吃的人的錢。去周邊鎮子的集市，或者府城那邊的集市，擺個小攤子，不用量大，只要好吃，總有人願意花錢。」劉杏花把洗好的碗放在旁邊，又拿起一隻：「你覺得奶奶真的可以？」李青陽說：「當然可以。這一路上，你做的飯養活了多少人？野菜粥、魚湯、干餅、滷味，哪一樣不是大家搶著吃。奶奶你要是不行，那就沒人行了。」

  劉杏花沒有接話，把手裡那隻碗在水裡又涮了一遍，涮完了還舉起來對著月光照了一下，確認碗沿沒有油花了，才放下來。她蹲在井台邊，水從她指縫裡滴下去，像是那些話她還在嘴裡含了一小口，沒有急著咽，也沒有吐出來。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月光落在她花白的鬢角上，灶台上的余火照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像是那些話已經替她把灶台邊沿那些被火燻黑的舊痕，一樣一樣地擦乾淨了。

  劉杏花想了想，手裡那隻碗已經在井台邊沿擱了好一會兒了：「陽陽，你覺得奶奶賣的什麼東西有人買？」李青陽說：「我覺得你做的餅子好吃，肉也燉得好吃，可以把它們合在一起賣。」劉杏花正在擦碗的手停住了：「合在一起？」李青陽說：「把肉夾在餅裡面。餅要烤得外酥里嫩，肉要燉得爛爛的，肥瘦相間，一口咬下去，餅酥肉爛，滿嘴都是香味。」劉杏花問：「那個叫什麼？」李青陽說：「就叫肉夾饃。餅是發麵烤的，肉是滷的，夾在一起吃，又管飽又解饞。」劉杏花想了想：「肉夾饃？」李青陽說：「嗯。做法不難，就是餅的做法和肉的做法有點講究。奶奶手藝這麼好，肯定一學就會。」

  劉杏花把手裡那隻碗放在井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你跟我說說，那個餅怎麼做，肉怎麼燉。」李青陽蹲在她旁邊：「餅要發麵，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軟。揉好了之後擀成圓餅，貼在鍋邊烤，烤到兩面金黃，外皮酥脆，裡面還是軟的。肉呢，要挑五花肉，肥瘦相間的，切塊焯水，加醬油、八角、桂皮、香葉、薑片，還有一點糖，小火慢燉，燉到肉爛得用筷子一戳就散。然後把燉好的肉剁碎，夾在餅里，再澆一勺肉湯，讓湯汁滲進餅里。吃起來餅酥肉爛，滿嘴都是香味。」劉杏花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聽起來不難，可做起來怕是要試幾回。」李青陽說：「那就試。明天我幫你打下手，先試一鍋。」

  劉杏花想了想，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把最後一隻碗端起來用清水沖了一遍，放回碗架上，把圍裙摘下來疊好，搭在灶台邊沿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明天早起，試試。」李青陽也站起來：「好，明天我幫奶奶燒火。」她已經走回灶房門口了，又回頭說了一句：「那明早我過來。」李青陽應了一聲：「好。」

  吳梅正在灶房門口收拾碗筷，聽了她們說話，沒有插嘴，只是安靜地把那摞碗又理了一遍。李習武蹲在井台邊上，聽完也沒有說話，但他把布巾擰乾了，掛在井台邊沿上，站起來朝屋裡走，經過李青陽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你奶奶明天要是真做，你就去幫忙燒火。」李青陽說：「好。」李習武沒有再說什麼，推門進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青陽就聽見隔壁院子裡傳來開門的聲音。她掀開被子爬起來，披上衣裳走到院子門口，隔著籬笆看見劉杏花家的灶房已經亮起了燈。灶膛里的火光透過門縫漏出來，在晨霧裡像一小團被捂著的暖意。

  李青陽推開籬笆門走進去，劉杏花正在案板前揉面，麵粉在案板上鋪了一層，她的手上沾滿了乾粉，正把一團發好的面按在案板上反覆揉著。灶台上的鍋已經燒熱了，她抬頭看了李青陽一眼：「來了？」李青陽走到灶台邊蹲下：「來了。肉呢？」劉杏花指了指旁邊案板上的那塊五花肉：「昨晚泡了一夜，血水已經泡出來了。」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往灶膛里添了幾根柴，把火燒旺。劉杏花把肉切成大塊，冷水下鍋，焯了一遍，撈出來用溫水沖乾淨，放進鍋里，加了醬油、薑片、八角、桂皮、香葉，又加了一勺糖，添了水，蓋上鍋蓋，用小火慢慢燉著。鍋蓋邊緣的白汽開始往外冒的時候，李青陽蹲在灶台邊，聞著那股肉香，像是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聞到過這麼濃的鹵香味了。那味道里混著醬油的咸、八角的辛、桂皮的甜，還有肉本身被燉出來的油潤，像是已經替那些還沒有做出來的餅先鋪好了一層底。

  面已經發好了。劉杏花把麵團揉成長條，切成小劑子，擀成圓餅，貼在鍋邊。鍋是鐵鍋，燒熱了之後餅皮貼上去，發出一聲細響，不一會兒餅皮就開始鼓起來，表面泛起一層金黃色的焦斑。劉杏花用竹夾子把餅翻了個面，等另一面也烤到金黃，夾出來放在案板上晾著。肉已經燉了大半個時辰了，用筷子一戳，肉已經爛了，筷子頭剛碰到皮就陷了進去。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看著劉杏花用兩雙筷子把肉從鍋里撈出來，放在案板上剁碎。她剁得很碎，刀刃在肉塊上翻飛著，肉末和湯汁混在一起，在案板上堆成一小堆褐色的肉茸，油潤潤的，在晨光里泛著一層亮光。劉杏花又往肉末里澆了一勺肉湯，用筷子拌了拌，讓湯汁滲進肉里。

  劉杏花拿起一個烤好的餅，用刀從中間剖開，餅皮酥脆，一刀下去能聽見咔嚓的聲音，像是一層薄薄的冰裂開了一道縫。她往餅里塞了滿滿一勺剁好的肉，夾好，遞給李青陽：「嘗嘗。」李青陽接過去，餅還燙手，她用兩片干荷葉托著，小心地咬了一口。餅皮酥脆，一咬就碎，在嘴裡化開；裡面的肉燉得爛爛的，肥的化在舌尖上，瘦的在齒間散開，肉湯滲進餅里，餅皮吸飽了湯汁，又軟又韌，咬下去滿嘴都是香味。她嚼了好幾口才咽下去：「好吃。」劉杏花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嚼著嚼著沒有馬上說話，像是在用自己的舌頭替自己的手藝重新量一遍尺寸。她咽下去之後說：「餅有點硬了，面再軟一點就好了。肉還可以再咸一點點。」李青陽又咬了一口：「比鎮上賣的那些餅好吃多了。」劉杏花沒有說話，把手裡那個沒有吃完的餅放在案板上，又去揉下一團面了。

  李青陽吃了大半個，把剩下的小半遞給了剛起來的李清遠。李清遠接過去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好吃。」棗花也分到了一個，她咬了一口之後沒有說話，又咬了一口，像是在用第二口確認第一口的判斷有沒有錯。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那最後一點碎末咽下去：「這個肉夾饃，一定能賣出去。」劉杏花正在揉面，手裡的動作沒有停，可她沒有反駁。她低著頭，像是在盤算那幾斤面能做出多少個餅，那鍋肉能夾多少份饃。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看著奶奶那雙手在案板上揉著麵團。灶膛里的火還在燒著，鍋里的滷水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鐵鍋沿上那層被蒸汽潤濕的油光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火苗的跳動里慢慢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