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試了兩次之後,劉杏花做出來的肉夾饃終於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認可。第一次餅太硬,她調整了發麵的時間;第二次肉燉得不夠爛,她又多燉了半個時辰。第三次出鍋的時候,餅皮酥脆,肉爛得筷子一碰就散,夾在餅里咬一口,餅酥肉爛,湯汁滲進餅里,滿嘴都是香味。吳梅吃完之後說了一句:「這個拿到府城去賣,肯定有人買。」劉杏花蹲在灶台邊,正在把第三鍋烤好的餅夾出來晾著,用竹夾子把最後一張餅翻了個面:「那就去試試。」
六月一日,天還沒亮,劉杏花家的院子就已經亮堂堂的了。灶台上的火已經燒旺了,案板上攤著昨天發好的麵團,掀開濕布,麵團已經鼓起來了,按下去又彈回來。旁邊放著已經燉好的肉,連著鍋一起端上驢車,鍋蓋蓋得嚴嚴實實的,還用舊棉被裹了一層。劉杏花穿著一件乾淨的靛藍布褂子,頭髮用木簪子攏在腦後,袖口卷到手肘,正蹲在灶台邊把最後幾塊木炭裝進鐵皮爐子裡。那個烤爐是王志學打的,不大,剛好能放八個餅,下面有個鐵皮抽屜,能放炭火。爐壁用鐵皮箍了三道,搬上驢車的時候,李青陽伸手摸了摸爐沿,溫溫的,還沒有燒熱,已經開始往外滲出鐵和炭混合的味道了。
吳梅把面盆端上車,又把那鍋肉用繩子在車板上固定好,蹲下來用手推了一下鍋沿,確認不會晃了,才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棗花把碗筷和乾淨的荷葉碼進竹筐里,又蹲下來數了一遍碗夠不夠數。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今天要用到的零錢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放在布袋裡,紮緊口子,揣進懷裡。
驢車出村的時候,天邊剛剛泛出一線灰白。路是暗的,可驢認得路,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嗒的,像是用自己的步子替那個還沒亮透的早晨先點一盞燈。李青陽坐在車廂里,背靠著裝肉的那口鍋,鍋蓋隔著一層棉被,還是能感覺到裡面透出來的熱氣,溫溫的,像是一隻正在呼吸的活物,貼著人的脊背,把整夜積蓄的溫度一點一點放出來,等著天亮。
到了府城早市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集市上的人不算多,可攤子已經擺了大半。賣菜的、賣肉的、賣豆腐的,都在忙著鋪開自己的東西。劉杏花挑了個靠街角的位置,把驢車停好,把烤爐搬下來放穩,又把案板和碗筷一樣一樣擺好。吳梅把麵團搬下來放在案板旁邊,棗花把碗筷碼整齊,李青陽蹲在攤子前面,把帶來的碗筷和荷葉碼好,又站起來看了看左右——左邊的攤子在賣豆腐,右邊的攤子在賣青菜,熱氣一蓬一蓬地往天上冒。
一個穿著青布短褂的管事模樣的人走過來:「新來的?攤位費十文。」劉杏花從懷裡掏出十文錢遞過去,那人接過去也沒多看,轉身走了。劉杏花蹲在烤爐前面,把木炭夾進爐子裡,點上火。吳梅把麵團揉成長條,切成小劑子,擀成圓餅,一個一個貼在爐壁上。餅皮在爐火的烘烤下慢慢鼓起來,表面泛起一層金黃色的焦斑。
李青陽站在攤子前面,深吸了一口氣,喊出了第一聲:「肉夾饃!剛出爐的肉夾饃!餅酥肉爛,十文錢一個!」聲音在早市的熱氣里傳出去,像是被那些蒸籠的白汽和鐵鍋的油花接住了,又遞了出去。旁邊幾個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路過,停下腳步看了看,又走了。一個老漢蹲在旁邊的豆腐攤前,抬頭看了李青陽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挑豆腐了。李青陽又喊了幾聲,聲音一聲比一聲大,可回應她的只有隔壁攤子上油鍋滋啦的響動和賣菜婦人討價還價的聲音。
劉杏花蹲在烤爐後面,正在用竹夾子翻餅,沒有說話。吳梅正在案板前揉面,也沒有說話。棗花站在攤子旁邊,手裡攥著一隻空碗,碗沿在晨光里泛著微光,像是連它也在等那第一個銅板落進去。李青陽站在攤子前頭,嗓子已經有點啞了,可她沒有停。又有人路過,停下來看了看爐子裡正在烤的餅,又看了看旁邊那鍋肉。那人是個瘦高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的灰布袍子,看起來像是個帳房先生。他問了一句:「這個怎麼賣?」李青陽說:「十文錢一個,餅酥肉爛,嘗嘗?」那人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鍋肉,最後搖了搖頭:「有點貴。」他走了。
李青陽蹲在攤子邊上,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劉杏花把第一鍋烤好的餅夾出來放在案板上晾著。她低聲說了一句:「陽陽,會不會沒人買?」李青陽蹲在她旁邊:「會有的。剛開張,還沒人知道。」劉杏花沒有接話,又往爐子裡夾了幾塊木炭,像是要用那爐火的溫度替自己先捂一捂還沒亮起來的信心。吳梅也在案板後面揉面,把已經揉好的麵團重新攏了攏,像是要用那團面的彈性把她心裡那點還沒說出口的動搖也一併揉進去。
李青陽蹲在攤子前面,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她想到現代的營銷——試吃、排隊、好評、氛圍。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也許簡單,可也管用。她站起來,走到劉杏花身邊蹲下來:「奶,我出去一下。」劉杏花正在剁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去哪兒?」李青陽說:「我去碼頭一下,找我爹和舅舅們。」她沒有多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朝碼頭方向走去。
她沿著街跑,穿過早市,拐過兩個路口,跑到了碼頭。碼頭上的人已經多起來了,扛包的、卸貨的、推獨輪車的,都在忙著。她擠過人群,跑到李習武經常幹活的那片地方,李習武正蹲在一堆麻袋旁邊喝水,旁邊蹲著吳大虎、吳二虎、吳三虎、吳四虎、吳五虎,還有劉鐵柱和沈鐵生。
李青陽跑到李習武面前蹲下,喘著氣:「爹,奶奶的肉夾饃攤子在早市那邊開張了,沒人買。」李習武放下水囊:「怎麼回事?」李青陽說:「新攤子,大家不知道味道。你能不能帶舅舅們和沈大哥他們過去一趟,一人買一個,吃了以後說好吃。只要有人說好吃,別人就會跟著買。」李習武沒有說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
吳大虎也放下手裡的麻袋:「我也去嘗嘗。」吳二虎站起來,吳三虎也站起來,吳四虎吳五虎都放下手裡的活,沈鐵生也已經站起來了:「帶路吧。」李青陽跑在前面,後面跟了一串人。十幾個人排成一列,穿過府城的街道,拐過街角,在早市的人流中像一條被牽直的麻繩。
劉杏花正蹲在烤爐後面,以為李青陽是跑去看熱鬧的,一抬頭看見兒子和幾個女婿齊刷刷地站在了攤子前面,愣了一下,手裡的竹夾子停在半空。李習武蹲在攤子前面:「嬸子,來五個肉夾饃。」劉杏花愣了一瞬:「啊?」旁邊李青陽輕輕推了一下劉杏花的手,說:「奶奶,生意來了。」劉杏花這才開始動作起來,夾起餅開始填肉。
劉鐵柱蹲在旁邊:「嬸子,你這餅真香,老遠就聞到了。」張木匠也蹲下來:「給我也來一個。」王鐵牛也蹲下來:「嬸子,你這肉燉得真爛,隔著鍋蓋都聞見香味了。」劉杏花正在往餅里夾肉:「剛開張,還沒人買呢。」吳大虎接過一個肉夾饃,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嬸子,你這肉夾饃絕了!比我在府城吃過的任何餅都香!」旁邊排隊等著的幾個買菜的婦人忍不住看了過來。劉鐵柱也接過一個咬了一口,嚼著嚼著也說:「嬸子,你明天還來不?我天天來買。」吳二虎也接過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嬸子你這手藝不開店真是虧了。」吳三虎和吳四虎吳五虎也站在旁邊,各自捧著一個肉夾饃,沒有急著說話,先埋頭咬了一大口,嚼了幾口之後互相看了一眼,齊齊點了頭。沈鐵生接過一個,咬了一口之後沒有急著說話,嚼著嚼著,咽下去了,說了一句:「好吃。」他不再出聲,把剩下的幾口也吃完了。
旁邊幾個正在猶豫的客人,看見這麼多人排隊買,也圍過來了。一個穿藍布衫的老漢問吳大虎:「好吃嗎?」吳大虎嘴裡還含著餅:「好吃。又酥又香,比肉包子強多了。」老漢蹲下看了看鍋里燉的肉,肉在湯里微微翻滾著,顏色醬紅,油亮亮的,肉香和鹵香混在一起,被風吹出去老遠。李青陽蹲在旁邊適時補了一句:「老人家,肉夾饃十文錢一個,要不要嘗一個?皮酥肉爛,不好吃不要錢。」
老漢猶豫了一下:「那給我來一個。」吳梅手腳利落地夾了一個遞過去。老漢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幾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饃:「這餅真酥。」他又咬了一口,肉汁從他嘴角溢了一點,他沒擦,又嚼了幾口:「我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餅。」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見又有幾個人圍過來了,大聲喊道:「肉夾饃,皮酥肉爛,不好吃不要錢!」旁邊一個年輕後生也湊過來:「給我也來一個。」又一個婦人說:「我也要一個。」隊伍慢慢排起來了,不長,五六個人,可都在等著。
劉杏花夾餅的手越來越快,吳梅烤餅的手也沒有停過。棗花收錢的手也麻利起來了,把一枚一枚銅板放進口袋裡,又把空碗摞好。李青陽蹲在攤子最前面,聲音比剛才更亮了:「肉夾饃!剛出鍋的肉夾饃!」她不再只是站在攤子前喊了,她跑到了攤子旁邊,跑到了人群邊上,對著那些正在猶豫的人喊:「剛出鍋的肉夾饃,皮酥肉爛,十文錢一個!好吃不貴,嘗一個吧!」她跑到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面前:「嬸子,嘗一個吧,真的好吃,不好吃不要錢!」那婦人笑了笑,蹲下來買了一個。她又跑到一個老漢面前:「大爺,剛出鍋的,香得很,要不要來一個?」
太陽升高了一些,早市的人越來越多了。攤子前的隊伍比剛才又長了一點。劉杏花已經把第二鍋肉端上來了,吳梅的手在案板和烤爐之間來回穿梭,棗花把銅板一枚一枚地收進布袋裡。李青陽蹲在攤子邊上,嗓子已經有些啞了,可她沒有停,每來一個人她都會迎上去招呼,像是要用自己的聲音把那些還在猶豫的腳步挨個拉近一步。她把最後一隻空碗遞給棗花,蹲下來看著那條正在慢慢排起來的隊伍,回頭看了一眼劉杏花——她的奶奶正彎著腰在案板上剁肉,銀絲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又落定了。她沒有喊累,也沒有抬頭,像是正在用那把刀替自己補上那些在逃荒路上斷掉的日子。李青陽轉回頭,重新站了起來。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又亮了幾分,像是要把這幾個月攢在嗓子眼裡的力氣,全部喊進這個早晨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