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小雞和小鴨
2026-10-16 11:13:29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六月六日,賣肉夾饃的第六天。
忙過早飯那一陣之後,買餅的人漸漸沒那麼多了。爐子裡的炭火還紅著,鍋里還剩小半鍋肉,案板上還碼著十幾個烤好的餅,可來的人不再像清晨那樣排著隊等了,都是三三兩兩地來,買一個兩個,站在路邊吃完就走了。劉杏花用竹夾子把最後幾個餅翻了個面,又看了一眼爐膛里的火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陽陽,你去逛逛吧。」李青陽正在把案板上的碎末攏進手心:「奶奶,我走了你們忙得過來嗎?」劉杏花說:「能,這會兒人不多,我和你娘兩個人就夠了。你也來了這麼多天,還沒好好逛過這集市呢,正好今天不忙,和棗花一起去轉轉。」吳梅從烤爐後面探出頭來:「去吧,逛完了再回來,不急。」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解開繫繩,從裡面數了二十文錢遞給李青陽,又數了二十文遞給棗花,「拿著,想吃什麼就買什麼。」
李青陽看著遞到面前的那二十文錢:「娘,我帶了錢。」吳梅沒有收回去:「那是你的錢。這是娘給的零用錢。你長這麼大,我還沒給過你零用錢呢。」她的語氣平得像那二十文銅板一樣實,沒有多解釋一個字。李青陽伸手接過去。銅板在掌心裡涼絲絲的,帶著吳梅懷裡的餘溫,像是剛從她的體溫里摸出來的,壓在手心,不急不燙,卻一直暖著她。她攥了一下,又鬆開,把銅板放進自己隨身的小布袋裡:「那我去逛一會兒就回來。」
棗花把連弩從肩上取下來放在車板上,又在上面蓋了塊布:「走吧。」兩個人沿著街邊往集市深處走。早市的人潮已經散了一波,剩下的都是挑挑揀揀的零散客人,在攤子前走走停停。李青陽走得不快,像是要把這條街的每一個角落都看清楚。這和她之前來府城擺攤時匆忙趕路不同,那時候她的目光只在沿路的鋪面間匆匆掠過,像是要在腳步落地之前先把攤子支起來。現在她有了半日的閒暇,終於可以仔細打量那些瓦檐、草帘子和蒸籠縫隙里漏出來的白汽了。賣菜的攤子前,青菜碼得整整齊齊,葉子上還掛著水珠,被太陽一照亮晶晶的;賣魚的盆里,幾條鯽魚擠在一起,偶爾甩一下尾巴,濺出一小片水花;賣雞蛋的竹筐里,蛋殼泛著淺褐色的光,一枚一枚擠在一起,像是剛被太陽曬暖了。
路邊有一輛賣小雞仔的板車,車板上放著兩隻大竹筐,筐里擠滿了毛茸茸的小雞仔,黃澄澄的,嘰嘰喳喳地叫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坐在車邊,手裡端著一碗水,正慢慢喝著。李青陽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筐沿:「婆婆,這個小雞仔怎麼賣?」老婆婆把碗放下,伸出一隻手比劃了一下:「八文錢一隻。都是自家母雞孵的,好養活。」李青陽看了看那些擠在一起的小雞仔,有的正在啄食,有的把頭埋進翅膀底下睡覺,有的正歪著腦袋看她。「多買幾隻,能便宜一點嗎?」老婆婆想了想:「那五隻給你算三十二文吧。」
李青陽從布袋裡數出三十二文錢遞過去:「那我要五隻。」老婆婆接過去,彎腰從筐里捉了五隻小雞仔,放進一隻小竹籠里,又往竹籠里舖了一層乾草:「拿回去先餵溫水泡過的小米,別餵生水,別著涼。」李青陽把竹籠接過去,小雞仔在籠子裡擠成一團,嘰嘰嘰地叫著,爪子抓在乾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棗花也蹲下來看了看:「它們真小。」棗花也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最近那隻小雞仔的背,小雞仔抖了一下,沒有躲,又抖了一下身上的絨毛,像是在用自己的溫度試探這個早晨。李青陽沒有急著把竹籠提起來,先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那些小雞仔擠在乾草里,像是在用自己的絨毛替彼此墊一層還沒長出來的羽毛。
又走了一段路,路邊一個竹筐里養著一群毛茸茸的小鴨子,淡黃色的絨毛在太陽底下泛著光,扁扁的嘴一張一合的,擠在一起嘎嘎叫。賣鴨仔的是個年輕後生,蹲在筐邊剝豌豆:「小鴨子六文一隻。」李青陽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五隻多少錢?」年輕後生說:「五隻三十文。」李青陽說:「二十五文吧,我剛剛買了小雞仔,現在又買你的鴨仔,省得你一隻只賣。」年輕後生想了想:「行,五隻二十五文給你。」棗花蹲在旁邊掏錢:「我來付。我還沒給家裡買過東西。」李青陽看了一眼她遞錢的動作,沒有攔她。年輕後生從筐里捉了五隻小鴨子,用乾草墊底放進另一隻竹籠里,又往籠面上搭了一片棕櫚葉:「別讓太陽曬久了。」棗花把竹籠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幾隻擠在一起的小鴨子,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哽了一下,又咽下去了。她抬起頭,把竹籠拎穩了:「走吧。」
小雞仔和小鴨仔在兩隻竹籠里隔著篾片互相叫著,像是剛認識,又像是已經被同一輛板車拉過好幾趟了。李青陽蹲下來把竹籠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們靠得更近一些。竹篾的縫隙里透出兩個籠子之間細微的熱氣,一籠嘰嘰喳喳,一籠嘎嘎低鳴,像是在替彼此認領同一個屋檐。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陣,路邊傳來一陣叫賣聲:「糖葫蘆!剛出鍋的糖葫蘆!」李青陽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老漢扛著草把子站在街角,草把上插著一串串紅艷艷的糖葫蘆,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在太陽底下閃著光。她走過去:「多少錢一串?」老漢說:「兩文錢一串。」李青陽掏了六文錢:「要三串。」老漢從草把上取下三串糖葫蘆遞給她。她接過去,自己先咬了一小口。糖衣在嘴裡碎了,山楂的酸混著糖的甜在舌尖上散開。她又把另一串遞給棗花:「嘗嘗。」棗花接過去也咬了一口,嚼了嚼,沒有說好吃,可她咬完又咬了一口,嘴角還沾著一點碎糖屑。李青陽看了她一眼,沒有提醒她,把那第三串糖葫蘆小心地擱在竹籠旁邊,用荷葉包好:「這個給清遠留著。」
走過一個賣糕點的攤子,案板上擺著幾排白白糯糯的方塊,表面撒著一層淡黃色的粉,旁邊還有一個蒸籠正在冒著白汽。李青陽蹲下來:「這是什麼?」攤主是個圓臉的婦人:「麻糍,糯米做的,剛出鍋,還熱著呢。」李青陽買了一小包,用油紙裹了好幾層,也不嫌燙手,放進竹籠旁邊的空當里:「這個帶回去給爺爺奶奶嘗嘗。」棗花也蹲在攤子前,拿起一塊麻糍看了又看,沒有嘗,小心地用油紙包好了,也放進了竹籠旁邊的空當里。
又走了一段路,李青陽看到路邊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她停下來買了一小袋,熱乎乎的,隔著紙袋能感覺到栗子的熱度,用油紙包好放進竹籠之間的縫隙里。棗花蹲在旁邊看著,沒有阻攔。路邊有一個老奶奶在賣茉莉花串,用細麻繩穿成一串一串的,白花花的,香氣淡淡的,在午後的陽光里像是已經替這條街先鋪好了一層看不見的襯布。李青陽買了兩串,一串掛在竹籠提手上,一串遞給了棗花。棗花接過去,沒有戴,拿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像是怕折斷了。
太陽越升越高,街上的熱氣也漸漸濃了。李青陽低頭看了看兩隻竹籠——左邊那籠小雞仔還在嘰嘰叫,右邊那籠小鴨子已經趴在乾草里打盹了,糖葫蘆和麻糍用油紙包好擱在竹籠之間,糖炒栗子的紙袋還冒著餘溫,像是已經替那兩隻竹籠把回家的路先量過了一遍。李青陽蹲下來,把竹籠重新調整了一下,讓兩隻籠子之間的縫隙對齊,又用油布把露在外面的一角蓋好,像是要替那些還沒落定的日子先擋一層風。棗花站在旁邊,把手裡那串茉莉花串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進了竹籠旁邊的空當里:「走吧,奶奶她們該收攤了。」兩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竹籠提在手裡,不時被路過的人側頭多看兩眼。太陽正在升高,把她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縮短,可竹籠里那些細碎的聲響沒有停——嘰嘰喳喳的,嘎嘎的,溫熱又鮮活的,像是已經替她們把回家的路先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