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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歸巢

2026-10-16 11:13:32 作者: 珍可摘星陳

  李青陽和棗花提著竹籠往回走的時候,集市上的人已經少了大半。賣菜的攤子正在收攏那些被挑剩的菜葉子,賣魚的大叔正在往木盆上蓋濕布,連街角那個賣糖葫蘆的老漢也已經扛著草把子往巷子裡走了。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縮得短短的,只有竹籠里那些細碎的叫聲還在替它們畫著一道看不到輪廓的印跡。

  劉杏花正在收拾案板上的碎末,抬頭看見她們提著一隻竹籠走過來,放下手裡的活計:「買了什麼?聽著像是有活物在叫。」李青陽把竹籠放在車板上,掀開上面蓋著的油布一角,露出裡面擠成一團的小雞仔:「買了五隻小雞仔。賣雞仔的老婆婆說八文一隻,我講價到五隻三十二文。」她又掀開另一隻竹籠的蓋子,「還買了五隻小鴨子,六文一隻,講價到五隻二十五文。」劉杏花蹲下來看了看,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隻小雞仔的背:「雞仔不錯,精神。」她又側過頭看了看旁邊那隻竹籠里擠在一起的小鴨子:「鴨仔也精神。好好養著,明年就能下蛋了,到時候給你們三個孩子補補。」

  吳梅也蹲過來了,也伸手摸了摸那隻小雞仔的背:「這雞仔養到秋天就能下蛋了。」李青陽蹲在竹籠旁邊,把路上買的那些吃食一樣一樣拿出來,在車板上擺了一小排——三串糖葫蘆、一小包麻糍、一袋糖炒栗子、兩串茉莉花串。她指著那包麻糍:「這個買給爺爺奶奶嘗嘗,還熱著。」又指著那袋糖炒栗子:「這個給姥爺和姥姥,姥爺牙口還嚼得動。」又把那三串糖葫蘆里的兩串並排放好:「一串我和棗花吃了,這一串給清遠留著。」吳梅看著那一小排東西,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買這麼多做什麼。自己出門逛逛,怎麼光想著別人了。」李青陽說:「我看到覺得好吃,就想帶回來給家裡人嘗嘗。」吳梅沒有接話,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這次比剛才輕一些,像在確認她的頭髮還是軟的,還沒有被路上那些風沙磨硬。

  劉杏花正蹲在竹籠旁邊看著那幾隻小雞仔,已經把小雞仔一隻一隻捉出來放在手心裡看過了。她放下最後一隻,抬起頭看了棗花一眼:「棗花,這鴨仔是你買的?」棗花正在旁邊整理竹籠邊沿翹起來的竹篾:「嗯,青陽買了雞仔,我買了鴨仔。到時候雞鴨都養著,下了蛋大家都能吃。」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劉杏花沒有接話,又低頭看了看那幾隻小鴨子,小鴨子正在竹籠里擠成一團,扁扁的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這個初夏的午後。劉杏花伸手撥了一下那幾根翹起來的竹篾,又把蓋子重新蓋上了。

  吳梅蹲在棗花旁邊,正在看那幾隻小鴨子,像是也要用目光替它們確認一下這個新家的方位。李青陽也蹲在竹籠旁邊,把剩下的那包麻糍打開,先遞了一塊給劉杏花:「奶奶,你嘗嘗這個。糯糯的,剛出鍋的。」劉杏花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軟,甜度剛好。」她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用油紙重新包好,放在車板角落,像是要留著帶回去再慢慢嘗。李青陽又拿起那袋糖炒栗子,剝了一顆,遞給娘親吳梅,栗肉金黃,入口一抿就化開了:「娘,你嘗嘗這個,這個給姥爺留著,他愛吃這個。」

  吳梅笑了:「你姥爺牙口好,什麼都能吃。」她說著看了棗花一眼。棗花正蹲在車邊,把小鴨子籠子重新整理好,又在籠底多墊了一層乾草。陽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把她腮邊那幾根被風吹散的碎發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比以前輕了,穩了,像那雙手已經知道自己該放在哪裡了,不用再試探灶台和籠屜之間的空隙。

  吳梅蹲到她旁邊:「棗花,你不用總是搶著幹活。」棗花正在把乾草鋪平:「沒事,我不累。」吳梅看著她把那層乾草按實了,又伸手幫她理了一下籠口的綁繩,沒有再說什麼。她把手收回去的時候,在棗花肩膀上輕輕停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那個肩膀已經不再那麼單薄了,才鬆開手,站起來去收案板上剩下的碎餅。

  劉杏花蹲在灶台邊,把爐子裡剩下的炭火用灰蓋滅,又拿起竹夾子把最後幾個餅夾出來晾在案板上。她也看了棗花一眼,目光在她單薄的肩膀和低垂的側臉上停了一下。吳梅也在看棗花,她蹲在灶台邊,看著棗花正蹲在旁邊,把剩下的乾草一點一點地鋪進鴨仔籠子裡。她想起棗花剛來她家的時候,話少,不主動,不說不笑,吃飯的時候端著碗縮在角落,像一隻總怕占著地方的小貓。那時候她還會在夜裡做噩夢驚醒,不哭,只是攥著被角,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吳梅半夜醒來去給她掖被角時,她也不動,像是已經習慣了不動。她從來沒主動提過她爹娘,吳梅也沒問過她,只覺得這孩子看著就讓人心疼,只能想著把飯食做得軟和一些、把鋪蓋鋪得厚實一些、出門時多喊她一聲。她只答應過她爹娘要好好照顧她,便覺得自己該把她當女兒養著,多看著點、多留一筷就行。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棗花會主動去井台邊洗衣裳了,會把劈好的柴火碼在灶台旁邊,會把曬乾的衣裳疊好放在每個人枕頭邊上,連方向都朝同一側。她會蹲在灶台邊幫劉杏花擇菜,會把李清遠跑掉的鞋撿回來放在門檻上,連鞋尖都朝外。她會在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發呆的時候,默默端一碗熱水放在她手邊,不說話,也不走開,像是已經習慣了蹲在同一個灶台旁邊等著那碗水涼到能入口的溫度。她出門回來總會給清遠帶點什麼——幾顆野莓、一根好看的竹節、一片形狀特別的樹葉。那些東西不值錢,可她從來不會空著手回來。她不再縮在角落了,她會坐在灶台邊喝粥,會蹲在院子裡看小雞仔在草叢裡刨食,會在李青陽叫「棗花姐」的時候自然地應一聲,像是那個稱呼已經在她身體裡住下了,不需要再等她去習慣。吳梅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那根原本只是松松繫著的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緊了,收成了一截不會散的結。她再想起當初那句「替她爹娘照顧她」時,分量已經變了——不只是替別人答應的事了,是她自己已經放不下這個孩子了。棗花已經把鴨仔籠子重新整好了,乾草鋪得平平整整的,小鴨子們不再亂叫,三隻擠在乾草堆里閉上了眼睛,另一隻正把扁嘴往最胖那隻的翅膀底下拱,像是已經替自己找到了今晚的床鋪。棗花蹲在旁邊看著它們,沒有伸手去碰,也沒有再鋪第二層草,只是守著那幾團縮攏的絨毛,等著它們自己把呼吸放平。

  劉杏花把灶台收拾乾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東西都收拾好了,該回去了。」吳梅把車板上的案板、碗筷、油布一樣一樣歸攏好,又檢查了一遍綁鍋的繩子。李青陽把那一小排吃食重新收進布袋裡,又把放糖葫蘆的那只用荷葉重新裹好,擱在布袋最上面,像是要替它這一路先擋一層日頭。棗花蹲在車板邊上,正在把那隻裝著鴨仔的竹籠放進車廂最裡面,讓竹籠靠著鍋沿,又往籠面上搭了一片棕櫚葉,確認太陽曬不到它們。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她做這些事情,沒有出聲,也沒有幫忙。棗花做完了,在車板邊沿坐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手——指尖上還沾著乾草的碎末,指甲縫裡嵌著一點泥,像是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看不見的根須。

  驢車沿著來路往回走,車輪碾過午後的土路,壓出兩道深深淺淺的車轍。陽光從頭頂斜斜地照下來,把車廂里的物件影子拉得長長的。棗花靠在車廂邊,已經閉上眼睛了,呼吸勻勻的,像是把早上所有的聲音都關在了眼睛外面,只留下籠子裡那幾隻小鴨子細碎的叫聲,一聲一聲地替她數著回去的路。小雞仔和小鴨仔隔著竹篾各自擠成一團,叫聲比剛上車時低了一些,像是一條路走久了,連剛認字的小東西也知道什麼是歸途。劉杏花坐在車轅上,背對著她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背替她們擋著那些還沒散盡的暑氣和風聲。吳梅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韁繩,沒有催驢快走。李青陽也靠著車廂,閉上眼睛,手裡攥著那包還沒打開的糖炒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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