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窩

  驢車剛在院門口停穩，李清遠就從院子裡跑出來了。他正蹲在門檻上寫字，聽見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抬頭看見那隻竹籠里露出的竹篾縫，立刻扔下手裡的樹枝跑了過來。他跑到車邊，先看到那籠小雞仔，又看到旁邊那籠小鴨子，愣了一下：「姐，這是咱們家的？」李青陽正在解綁鍋的繩子：「嗯，五隻小雞仔，五隻小鴨子。」李清遠蹲下來，趴在車沿上，看著籠子裡擠成一團的小雞仔。一隻小雞仔正用喙啄竹篾的縫隙，它啄了兩下，又縮回去了。他伸出手指想碰一下，又縮回來了，像是怕自己的手指頭太粗會戳疼它們：「它們好小。」棗花也蹲在旁邊：「剛孵出來沒多久。」他想了想，像是已經把那些小雞仔的體重和鳥喙的溫度都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那它們吃什麼？我去捉蟲子！」他說完就站起來往院子外頭跑。李青陽喊了一聲：「不用捉，先用溫水泡小米餵。」他站住了，又跑回來了：「那我去泡小米！」棗花已經蹲在灶台邊往小碗裡倒小米了：「我已經泡上了。」他蹲過去，看著棗花把小米倒進碗裡，又加了一點溫水，用筷子輕輕攪了攪，又轉頭看了看那籠小雞仔，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替它們先嘗一口水溫。

  李習武傍晚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了山脊後面。他在井台邊洗手，手剛伸進水裡，李清遠就蹲到他旁邊了：「爹，你回來了。」李習武正在搓手上的泥：「嗯。」李清遠蹲在他旁邊，像是要把那句話先在舌頭上多含一會兒再吐出來：「爹，我們家有雞仔和鴨仔了。」李習武正在搓第二遍手：「聽你娘說了。」李清遠沒有走，蹲在井台邊，手裡攥著一根從院子角落撿來的細竹條：「爹，那你什麼時候給它們搭窩？」李習武正在甩手上的水，動作停了一下：「什麼窩？」李清遠說：「雞窩和鴨窩。晚上它們不能睡在籠子裡，得有窩。」李習武蹲在井台邊看著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那個雞窩的樣子畫了一遍又一遍，連門口朝哪個方向都想好了。李習武把手上的水在褲子上蹭了蹭：「那等吃完飯，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竹子。」

  晚飯的時候，李清遠蹲在灶台邊吃粥，眼睛一直往院子角落那兩隻竹籠的方向瞟。他碗裡的粥已經涼了，他像是忘了自己在喝粥，只記得那兩隻竹籠里的小東西還在嘰嘰喳喳地叫著。張氏把他往灶台邊挪了挪：「吃飯就吃飯，別老看。」李清遠低下頭扒了一口粥，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娘，你說它們晚上會不會冷？」張氏說：「籠子裡鋪了乾草，不冷。」他點了點頭，低頭又扒了一口粥。吃完粥，他把碗往灶台邊一放，又跑到竹籠那邊蹲了下來。小雞仔已經安靜下來了，三隻擠在一起，把頭埋進絨毛里，像是已經睡著了。小鴨仔還在低聲嘎嘎叫，像是還沒決定今晚睡哪個角落。李清遠蹲在竹籠前面看了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籠子邊緣，又縮回去了。

  李習武蹲在院子角落，正在整理一堆舊竹竿和木料。他把幾根粗竹竿按長短排好，又比了比尺寸，像是已經替那兩個窩的位置在心裡先量過一遍了。李青陽蹲在旁邊幫他遞竹篾，他接過一根，彎了彎，又放下來，換了一根。李青陽問：「爹，你要搭幾個？」李習武正在用刀削竹竿的一頭：「先搭兩個，一個雞窩一個鴨窩。隔開一段，雞鴨混著養容易生病。」李清遠已經蹲到李習武旁邊了：「爹，雞窩要大一點，讓它們可以跑。」李習武沒有抬頭：「先搭，等它們長大了再擴。」李清遠說：「那我幫爹遞竹篾。」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竹篾遞過去，李習武接過去削了一刀，又遞迴給他：「這個太短了。」李清遠接回去，換了一根長的遞過來，這回沒有再被退回。

  李青陽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那串糖葫蘆從布袋裡拿出來。糖葫蘆用荷葉包著，打開來，糖衣還是完好的，只是稍微有點化了。她走到李清遠旁邊蹲下來：「清遠，這個給你。」李清遠正在幫忙扶竹竿，側過頭看見那串紅艷艷的糖葫蘆：「姐，你們吃了嗎？」李青陽說：「我和棗花姐都吃過了。這串是給你留的。」他接過去，沒有馬上吃，先舉起來看了看，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串亮晶晶的糖葫蘆：「那我拿去找五寶他們分著吃。」他站起來，攥著糖葫蘆往院子外面跑。棗花正蹲在井台邊洗碗，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洗了。

  李清遠跑到五寶家門口，五寶正在院子裡蹲著玩石子。李清遠把手裡的糖葫蘆舉到他面前：「五寶，吃糖葫蘆。」五寶抬起頭，眼睛亮了：「哪來的？」李清遠說：「我姐買的，給我留了一串。我自己也吃不完，咱們分著吃。」兩個人蹲在院子門口，把糖葫蘆一顆一顆地掰下來分著吃。春花聽見聲音也跑出來了，蹲在五寶旁邊：「我也想吃。」李清遠掰了最上面那顆給她。石頭和鐵蛋也跑過來了，蹲在籬笆外面，沒有進來，也不出聲。李清遠朝他們招了招手：「你們也來。」石頭和鐵蛋猶豫了一下，也慢慢挪過來了。五個孩子蹲在院子門口，一人分到一顆糖葫蘆，山楂裹著糖衣，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是一顆一顆被串起來的太陽。李清遠最後給自己留了兩顆，一顆大的，一顆小的。他把大的那顆塞進嘴裡嚼著，把小的那顆攥在手心裡，像是已經替明天的自己先留了一顆。五寶舔著竹籤：「你姐真好。」李清遠嘴裡含著糖葫蘆：「那當然。」他把竹籤上最後一顆糖渣也舔乾淨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了一點糖漬，他也在衣擺上蹭了蹭。

  劉杏花蹲在灶台邊，正在試驗李青陽說的滷蛋。鍋里添了新水，放了幾顆生雞蛋。水燒開之後，她把雞蛋撈出來，放在涼水裡浸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把蛋殼敲出細密的裂紋，放進那鍋滷肉湯里。鹵湯是她從早上那鍋肉里留出來的，加了水，又添了一點醬油和糖，重新燒開之後把蛋放了進去，用小火慢慢煮著。李青陽蹲在她旁邊：「要煮多久？」劉杏花蓋上鍋蓋：「煮一兩個時辰，再泡一夜，明天才能入味。」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看著那鍋鹵湯在灶膛的火光下微微翻滾，雞蛋在湯里沉下去又浮上來，蛋殼上的裂紋在滷汁里慢慢染上顏色。鍋蓋邊沿冒出一縷細細的白汽，帶著鹵香和蛋香混在一起的氣息，在暮色里慢慢散開。

  李習武已經把雞窩的架子搭好了。幾根粗竹竿立在地上，用竹篾紮緊，上面架了一層橫樑。李清遠蹲在旁邊，把自己撿來的幾根乾草遞過去，李習武接過去鋪在窩底。他又跑去抱了一小捆乾草回來，學著李習武的樣子鋪在窩底。李習武正在把最後幾根竹篾紮緊：「好了。明天把雞仔放進去就行了。」李清遠蹲在雞窩前面看了好一會兒：「爹，這個雞窩能住幾隻雞？」李習武說：「現在五隻住得下。等它們長大了，再在旁邊搭一個更大的。」李清遠說：「那到時候我再幫爹遞竹篾。」他說完蹲在雞窩前面又看了一會兒，像是要把那幾根交錯的竹篾和乾草搭出的輪廓先替那些小雞仔記在心裡，等它們明天搬進來的時候，不會迷路。

  月亮升起來了，院子裡的光變得柔和。灶台上的滷蛋還在咕嘟咕嘟地煮著，鍋蓋邊緣的白汽一縷一縷地冒出來，散進夜色里。劉杏花蹲在灶台邊，用勺子輕輕翻了一下鍋里的蛋，又把火調小了一點。李青陽蹲在院子裡，看著那個剛搭好的雞窩，竹竿的框架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窩底的乾草被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坑。她蹲在那兒，像是要等那些乾草自己軟下來，等小雞仔們把自己窩進那個凹坑裡，等那個雞窩在月光下被它們的重量壓實，長出自己的形狀。她站起來，走回灶台邊蹲下：「奶，滷蛋好了嗎？」劉杏花掀開鍋蓋看了看：「還早。明天早上才能入味。」她又把鍋蓋蓋上了。

  李清遠跑回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小把野草。他蹲在雞窩前面，把野草放在窩邊，像是已經替那些小雞仔在窩邊放好了第一頓早飯。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進灶房裡：「姐，明天雞仔就能住進去了嗎？」李青陽正在灶台邊添柴：「嗯，明天就能住進去了。」他點了點頭，蹲在灶台邊，看著那鍋還在咕嘟冒泡的滷蛋，像是已經替明天那幾隻剛搬進新窩的小雞仔，先把自己安頓在了灶台邊的同一個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