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李青陽就醒了。
她披上衣裳走到灶房門口，灶台上的燈已經亮了。劉杏花蹲在灶台邊，正在掀開那口滷蛋鍋的蓋子。白汽從鍋沿冒出來，帶著鹵香和蛋香混在一起的氣息，像是替這個還沒亮透的早晨先鋪了一層底。她掀開鍋蓋的時候動作很輕，鍋沿與鍋蓋之間發出細碎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落定。她用竹夾子夾出一顆滷蛋，放在案板上晾了一會兒，等它不燙手了，才拿起來剝開蛋殼。蛋殼已經染成了深褐色，裂紋處滲進了滷汁的顏色，像是一幅被仔細描過的畫。她掰開雞蛋，蛋白上印著一道一道深淺不一的紋路，蛋黃也浸透了滷汁的顏色，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幾下，沒有馬上說話。李青陽也蹲過來：「怎麼樣？」劉杏花把剩下那半塊遞給她：「你嘗嘗。」李青陽接過去咬了一口——蛋白已經鹵透了，咸香入味，蛋黃綿密，滷汁的香氣在嘴裡慢慢散開，又和蛋香混在一起，像是已經被那鍋鹵湯反覆浸了一整夜，連蛋黃最深處都滲進了滋味。她嚼著嚼著，把剩下的半塊也吃完了：「好吃。」劉杏花也把自己手裡那半塊吃完了，又夾了一顆滷蛋出來，剝開，切成兩半，用刀尖挑了一點蛋黃嘗了嘗：「入味了。」
吳梅端著面盆走進灶房：「滷蛋好了？」劉杏花把那兩半切好的滷蛋遞過去：「你嘗嘗。」吳梅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比白水煮蛋香。」劉杏花把剩下的滷蛋從鍋里撈出來放在案板上晾著：「那今天帶去攤子上試試。」李青陽蹲在旁邊：「滷蛋賣多少錢一個合適？」劉杏花想了想：「雞蛋一文錢一個收來的，加上滷料和功夫，兩文錢一個應該行。」吳梅把面盆放下：「兩文錢一個，肉夾饃十文錢一個，加一個滷蛋就十二文。」李青陽說：「那就定兩文錢一個。客人想加就加，不加也成。」劉杏花把晾好的滷蛋裝進一隻小瓦罐里：「那今天就帶三十個去試試。」
到早市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烤爐里的炭火已經燒旺了，餅貼上去一會兒就開始鼓起來。今天的滷蛋一擺出來就顯眼——褐色的蛋殼帶著裂紋，透出裡面被滷汁浸透的顏色。旁邊賣豆腐的大嬸先湊過來，指著那罐滷蛋說：「這是什麼？」劉杏花說：「滷蛋。自己滷的，泡了一夜。」大嬸買了一個嘗了嘗，又買了一個：「明天還帶不？」劉杏花說：「帶。」
餅一鍋一鍋地烤出來，肉夾饃一個一個地遞出去。有人買了肉夾饃，看見旁邊那罐滷蛋就問一句：「這是什麼？」劉杏花說：「滷蛋，兩文錢一個。」有人加了一個，咬了一口餅又咬了一口蛋，嚼著嚼著又加了一個。吳梅夾蛋的手也越來越快，像是已經替那鍋鹵湯和那些蛋之間找到了一個剛剛好的節奏。棗花收錢的手也越來越利索，把銅板揣進布袋裡，又轉身去給下一個客人拿荷葉。
今天是加了滷蛋的第一天，餅和肉都比昨天多帶了半成，可到午時之前還是賣完了。劉杏花蹲在案板後面數銅板，數完之後抬頭說了一句：「今天比昨天快了大半個時辰。」吳梅正在收拾案板：「明天再多帶些雞蛋來。」劉杏花把空瓦罐放進車廂里：「嗯，多帶些。」
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李青陽蹲在車板上，竹籠里的小雞仔和小鴨仔還在嘰嘰喳喳地叫著。李清遠今天沒有來村口接，李青陽想著他應該還在私塾，就先把東西搬進院子裡，又把小雞仔放進了昨天搭好的雞窩裡。五隻小雞仔從籠子裡被捧出來的時候，腳爪踩在乾草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四處走了幾步，開始低頭啄窩底的乾草。李青陽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往食槽里添了一把小米，才站起來。
棗花把鴨仔也放進了鴨窩。五隻小鴨子從籠子裡被放出來，先是擠成一團，然後慢慢散開，有一隻跳進了旁邊那盆淺水裡撲騰了兩下，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窩邊沿的乾草，它也不在意，像是已經替自己找到了一處臨時的渡口。李青陽在雞窩旁邊蹲了一會兒，聽見巷子那邊傳來志禮的聲音：「你又在發呆？」她順著聲音轉過籬笆拐角，看見志欣正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邊，面前攤著一張畫紙，紙上畫了幾筆，又停了下來。她整個人縮在石凳上，背微微弓著，下巴擱在膝蓋上。桌上的炭筆擱在紙邊，已經很久沒動過，連筆尖上那層碳末都干透了，落下一小片灰印，像是替她走了幾筆就停住了的念頭。
李青陽在籬笆外面站了一下，走過去在石桌對面的石頭上蹲下來：「志欣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志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李青陽又問：「那你為什麼不開心？」志欣低下頭，像是要把下巴藏進膝蓋縫裡，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也沒有不開心。就是……哥哥每天忙著上學，爺爺要種地，爹教書，娘繡花，奶奶去賣肉夾饃，家裡就我一個人閒著。每天就是畫畫，畫了也賣不出去。」她把臉往膝蓋里埋了埋：「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李青陽蹲在她對面，沒有馬上接話。她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張只畫了幾筆的紙，紙的邊角被風吹得卷了起來，像是一幅還沒想好自己要說什麼的畫。她伸手把紙角輕輕按平：「怎麼會沒用呢？你還是個小孩子，本來就該開開心心地長大。大人們有事忙，那是他們的事。可你也有自己的事啊——你不是最喜歡畫畫了嗎？」志欣抬起頭：「可是畫畫掙不了錢。」她停了一下，像是這句話她自己也在心裡反覆咽過很多次了，「娘繡花能掙錢，奶奶賣肉夾饃能掙錢，爹教書也能掙錢。我畫了這麼多，什麼用都沒有。」
李青陽說：「誰說畫畫掙不了錢？等你畫得越來越好，到時候自然就會有人來求你的畫了。」志欣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張紙：「真的嗎？我真的能變得那麼厲害嗎？」李青陽說：「當然能。你的畫，我見過好幾次，是帶著自己的手勁和眼睛的。你現在還小，可你已經在畫你看見的東西了，就憑這個，你就比那些等自己『畫好了』再動筆的人先站住了腳。」
志欣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張被反覆描過的紙：「可我現在畫得還不夠好。」李青陽說：「那就慢慢畫。我每天去賣肉夾饃，也不是第一天就會的，奶奶試了好幾次才把餅烤好，肉也燉了好幾回才入味。你多練練，總會越畫越好的。」志欣手裡的炭筆在紙上點了一下，又抬起來：「真的嗎？」李青陽說：「真的。我現在就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別人還做不來。」志欣看著她：「什麼事？你這麼厲害，還有搞不定的事嗎？」李青陽說：「我想請你幫我畫一幅畫，當肉夾饃攤子的招牌。」
李青陽說：「這是Q版的畫法，就是把人物畫得圓一點、小一點、可愛一點，別人一看就記住。我想要把這個畫在木板上，當攤子的招牌。這樣大家不用看字，看到畫就知道我們家賣的是什麼。」她指了指地上那幅簡筆畫，「可是我不會畫得更精細，也不會把它放大到木板上。你畫得比我好多了，你可以幫我把它畫成完整的圖嗎？」志欣蹲在地上，把那幅畫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炭筆，在一張新紙上慢慢描了起來。她先是臨摹出那個老太太圓圓的臉和彎彎的眼睛，又把餅的輪廓描得更飽滿了一些，在餅的縫隙里添了幾道細線表示夾著的肉。她畫得不快，可每一筆都不抖，像是已經把那幅畫在自己心裡先鋪了一層底，再一筆一筆地往上填。她畫到一半抬起頭：「你覺得這樣畫行嗎？」李青陽湊過去看了看：「行，比我畫的好看多了。要是能把餅畫得鼓一點就更好了，像剛出爐的那種。」志欣低下頭又在餅的邊緣描了一圈，讓餅顯得更飽滿。
她畫完了初稿，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在老太太圍裙上加了一道摺痕：「等我再改改，明天給你。」李青陽站起來：「好，那我明天過來拿。」她走到籬笆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志欣已經鋪開一張新紙，正低著頭在紙上重新描線，炭筆在紙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一隻在草葉間慢慢爬行的毛毛蟲，正沿著紙頁的邊緣一點一點地往前爬。她的背影不再是剛才那副垂著肩的樣子了。她坐得很直，頭微微低著，握著炭筆的手也不再停在半空中猶豫，像是已經找到了那個屬於它的位置。李青陽看了一會兒，轉身回自己家院子去了。她蹲在灶台邊，把碗筷收拾好，又蹲在雞窩前面看了一會兒小雞仔。五隻小雞仔正擠在窩裡打盹，三隻閉著眼，兩隻還醒著，正在窩邊啄乾草里的碎末。李青陽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回灶台邊，把明天要用的碗筷重新清點了一遍，又把那鍋鹵湯端下來放在灶台角落晾著。她聽見隔壁院子裡又傳來炭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響，沒有再過去打擾，只是蹲在灶台邊上，像是已經替那幅還沒畫完的招牌留好了掛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