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回禮
2026-10-16 11:13:46
作者: 珍可摘星陳
李青陽拿著那幅畫,穿過村路,拐過田埂,走到王志學家門口。王志學正在院子裡刨一塊木板,刨花一卷一捲地落在他腳邊,在午後的陽光里堆成了小堆。李青陽蹲在門檻邊上,等他把那一面刨完,才把畫遞過去:「王叔,昨天那個餛飩攤老闆娘定了招牌,這是畫好的樣子。」
王志學放下刨子,把畫接過去看了一會兒,對著光端詳了片刻,又放下,那幅畫在他手裡翻了個面,又翻回來了:「畫得比以前更好了。志欣這丫頭,畫人畫得有神。」李青陽說:「我跟她說了尺寸,和咱家那個一樣大。」王志學量了量畫紙的尺寸,從旁邊那摞木料里挑了一塊大小合適的松木板出來,用手指抹了一下板面:「行,下午就能刻好。明天一早你拿走。」李青陽蹲在旁邊,猶豫了一下:「王叔,這個雕刻,我當時估摸著報了三十文,你看合適嗎?」王志學正把木板架在案台上,聽了這話放下手裡的鑿子:「三十文,跟我自己報的價一樣。」他又拿起鑿子,在那塊木板的邊角比了比,像要替那句「一樣」在木紋里留個記認,「這個不難,不用一個時辰就能刻好。」他說完又往木板邊緣刻了一刀,停下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李老闆,謝謝你的生意。」李青陽蹲在門檻邊上,正在低頭數自己的手指頭,聽見「李老闆」三個字,耳朵根一下子熱了:「王叔,你別打趣我。這都是堂姐畫得好,人家才願意來刻的。」王志學笑了一聲:「我說的是實話。你介紹來的生意,比別人自己找上門的多。」他低下頭繼續刻木板了,像是已經替那塊木板把下一句話也預留在木紋的轉角里了。李青陽沒有再說什麼,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刻木板,站起來走了。
接下來一周,每天都有新客人到肉夾饃攤子前,不看肉也不看餅,先看招牌,問的是:「這塊板子是哪個姑娘畫的?」劉杏花剁肉的刀不停,頭也不抬,只用下巴指了指志欣家的方向:「我孫女畫的。」有的人當天就繞到志欣家門口去了,蹲在籬笆外面,像是先用自己的眼光替那幅還沒畫好的畫量一遍尺寸。也有的人第二天早上再來攤子前頭,手裡攥著一卷黃紙或者一塊疊好的粗布,遞給李青陽:「小姑娘,這是我攤子的樣子,麻煩你轉交給你姐姐,讓她按這個畫一個?」還有人直接在早市上找到了正在給奶奶幫忙的志欣,蹲在她面前,連畫帶話一起倒出來。志欣也不急,等人說完了,才放下炭筆,問清楚要畫成什麼樣、木板要多大的,一項一項記在紙上,再把人送走。頭幾天她還會在對方走後蹲在灶台邊沿上把自己的記認重抄一遍,後來她開始在心裡默數剩下的空木板還夠刻幾張。
第六天傍晚,李青陽蹲在院子裡數了數,一共五個。五個攤主,五幅畫稿。賣餛飩的老闆娘,賣涼粉的老漢,賣糖葫蘆的大叔,賣布鞋的婦人,賣豆腐腦的大娘——都拿到了新招牌。賣涼粉的老漢拿到木板後當天就掛上了,第二天又繞到肉夾饃攤子前頭來跟劉杏花道謝。賣布鞋的婦人沒有當面道謝,可隔天李青陽路過她攤子的時候,她叫住李青陽,從案板底下摸出一雙新編的草鞋遞給她。李青陽看了看那雙鞋,鞋底編得密實的,邊角收得利落:「大娘,這鞋我不能白拿。」婦人說:「你姐的招牌給我招了不少客人,這鞋是我自己編的,不值什麼錢。」她把鞋塞進李青陽手裡,「拿著,走路省鞋。」李青陽沒有推辭,抱著那雙草鞋走回攤子的時候,鞋底貼著她的小臂,帶著新稻草被曬過一天的乾爽和淡香。棗花正在車邊擺碗筷,看了一眼她懷裡的草鞋,沒有問,只是伸手把車板上的空位挪開,讓她放東西。
志欣家的灶台上也堆了好幾幅畫了一半的草稿,畫上的人形神態各異,有的端著碗,有的舉著布鞋,有的抱著糖葫蘆串,像是整條早市街上的攤販都在她筆下排著隊等她落筆。王志學那邊的院子裡也堆了好幾塊刻好的木板,掛著油布防潮。他蹲在院子角落清理木屑時,偶爾會自言自語地算一筆帳,然後又把下一塊木板架上了案台,像是每一個新訂單都替他那把鑿子找到了下一道該走的紋路。
志欣蹲在那兒,看著那隻被她推回來的布袋,像是在等它再被推回來一次。等了好一會兒,她才伸手把布袋收回去:「那你不收錢,我送你一樣東西。」她從懷裡掏出一捲紙,紙面被疊得整整齊齊的,邊角壓得服帖,像是已經在她懷裡揣了很久,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才肯展開。她把紙展開來,鋪在灶台上。
紙上畫著李青陽。
扎著一根馬尾辮,蹲在灶台邊上,手裡攥著一根柴火,正往灶膛里添,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暖融融的。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她蹲著的姿勢鬆弛、自然,像是已經被那個灶台框住了很久,久到不需要再對它保持警惕。灶膛里的火被她畫成了橘紅色,沿著柴火的紋理往上走,在紙面上亮了一小片。旁邊還畫了一隻在灶台邊探頭探腦的小雞仔,像是不小心闖進了那幅畫裡,還沒來得及被趕走。
李青陽看著那幅畫。她看見自己蹲在灶台邊的側影,看見自己手裡那根還沒放進灶膛的柴火,看見灶膛里的火光落在自己臉上的那一片暖色,像冬天屋頂上融了一半的雪,在檐角慢慢往下滲。她沒有說話,蹲在灶台邊上,把畫又看了一遍。志欣蹲在她旁邊:「你總是幫別人張羅,從來不收錢。我就是想讓你也有一幅。」李青陽這才伸出手,手指沿著紙邊輕輕摸了一下。紙是糙的,邊角還有些毛,像是畫完就疊起來了,沒有來得及修邊。她摸完最後一道邊沿,把手收回來,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的那層極細的炭粉:「畫得很好。」她頓了一下,「比我蹲在那裡的時候好看。」志欣說:「你蹲在那裡就是這樣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李青陽側臉上,把她低頭看畫的輪廓鍍上一層橘紅色的邊。她蹲在灶台邊,把那幅畫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捲起來,擱在灶台最裡面的角落,用一塊干布壓住邊角:「我掛起來。」志欣沒有接話,只是蹲在原地,看著她把那幅畫卷好,放回灶台最裡面的角落。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像是那幅畫終於找到了它該待的地方,她也可以安心地回自己家的院子了。李青陽蹲在灶台邊,又伸手把畫軸轉了一下方向,讓它貼著牆根立穩,又看了看那幅畫——火光照在上面,連她手邊那根還沒放進灶膛的柴火都像是能被她重新拿起來,放進她這輩子最踏實的灶眼裡去燒。她蹲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像是要把那個蹲在灶台邊的自己也一併疊進畫紙的摺痕里,一起收好。灶膛里的火還在燒著,把她蹲在灶台邊上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竹牆上,和她畫裡的那個自己重疊在一起——一個蹲在火光里,一個蹲在紙頁里,隔著夜色和柴火味,各自舉著一根還沒放進灶膛的柴火,等著被同一個灶眼認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