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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山楊梅

2026-10-16 11:13:49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六月十八,肉夾饃攤子已經賣了將近二十天了。

  劉杏花和吳梅的手配合得越來越默契,不需要多餘的對話就能完成整套流程,像是已經被那口鍋和那塊案板磨成了一對雙刃。李青陽和棗花不去攤子幫忙已經有幾天了,劉杏花說她們倆已經打好了底子,剩下的活她和吳梅兩個人也能轉得開。

  這天早上,李青陽醒來的時候,棗花已經起了。她蹲在井台邊,正在用一根竹籤挑指甲縫裡的泥。李青陽從屋裡出來,蹲在她旁邊掬了一捧水洗臉。水涼絲絲的,激得她精神一振。她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棗花姐,今天上山嗎?」棗花正在把竹籤上的泥甩掉:「上。昨天看見那片山坡上的野莓子應該熟了。」她已經習慣了先一步起身察看天色和地面,像是那根竹籤上的泥替她比日曆先翻了一頁。

  兩個人回屋換了舊衣裳,各背了一隻小竹筐,往村口走。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樹底下的時候,五寶已經蹲在那兒等著了,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道又一道的圈。他看見她們來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也去。」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都蹲在他旁邊,像是已經排好了隊,就等著棗花和李青陽來簽收這一天的路程。志欣也來了,肩上挎著一隻布袋,手裡攥著一截炭筆:「我想去看看那片山坡,把那些野花畫下來。」春花站在她旁邊,也背著一隻小竹筐,筐沿比她自己的肩膀還高,但她已經學會用一隻手扶著筐底不讓它歪。石頭和鐵蛋也跟在後頭。十來個孩子排成一隊,沿著村後的小路往山上走。李清遠沒有來,他今天要上私塾,出門前蹲在灶台邊沿上繫鞋帶,系完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李青陽背上的竹筐,又看了一眼院門口的方向,沒有說話,提著布袋往學堂走了。

  陽光從樹梢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林間地面上灑了一層碎金。空氣裡帶著露水和草木的氣息。路邊的野草已經長到膝蓋高了,葉子邊緣掛著還沒幹的露珠,走一趟褲腿就濕透了。五寶跑在最前面,跑一段就停下來等等後面的人,等他們跟上來了又跑。大寶跟在他後面,二寶三寶四寶排成一串,像是已經被這條山路馴成了一根不會斷的麻繩。春花走在隊伍中間,低頭撿了一片形狀完整的樹葉夾在指間,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放進了竹筐里,像是替今天的行程先占一個頁碼。志欣走在後面,時不時停下來看一朵花,又看一棵樹,像是在用目光給它們做記號。棗花走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根長竹竿,撥開擋路的枝條和野草,像是替後面的人把路先認一遍。李青陽走在棗花身後,背上的竹筐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她能看見前面那截被棗花撥開的枝條在彈回去之前先彎了一下,像是已經認得了她的竹竿。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五寶忽然停了下來,蹲在一叢灌木前面,像是發現了什麼。他用手撥開葉子:「這是什麼果子?青青的,小小的。」李青陽走過去蹲下來,也撥開葉子看了看。灌木上掛著一串串青綠色的小果子,每顆只有綠豆大小,密密地擠在一起,像是一串串還沒有被串好的珠子。她摘了一顆放在手心裡捏了一下:「野葡萄,還沒熟。還得等一個月左右。」她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叢藤蔓蔓延的方向,藤蔓纏著一棵歪脖子榆樹往上爬,像是要把整棵樹裹住,再慢慢鋪開自己。她又看了看附近的地形——東邊是一塊大石頭,南邊有一片矮竹林,像是這片藤蔓已經替自己挑好了位置,「等熟了再過來摘。」

  五寶也學著摘了一顆放在手心裡看了半天:「一個月後它就能吃了?」李青陽說:「要是天氣好,太陽足,一個月就熟了。到時候還能摘回去釀酒。」志欣也蹲過來看了看:「野葡萄還能釀酒?」李青陽說:「能。釀出來紫紅色的,比外面賣的葡萄酒香。上輩子……」她說到一半,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自然地接上了,「上回在書上看到過,說野葡萄釀酒,比家葡萄還香。以後我們可以試試。」棗花沒有接話,但她已經把附近那幾叢野葡萄藤的位置都記了一遍,像是替那批還沒熟的果實在心裡先預定好了採摘路線。她蹲下來把一截垂到地上的葡萄藤輕輕拎起來,讓它重新搭回樹杈上,免得被踩斷。五寶蹲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棗花姐,你對它真好。」棗花沒有回答,把那截藤蔓的卷鬚繞在樹枝上繞了兩圈,才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棗花在前面停住了。她沒有出聲,先蹲下來,用手撥開面前那叢灌木的葉子,又站起來,轉身朝李青陽招了一下手。李青陽走過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前面不遠處的山坡上,長著好幾棵野楊梅樹。果子密密地掛在枝頭,紅的、黃的、青的都有,像一群還沒學會安靜的小燈籠,在風裡微微晃動,相互碰著,發出細碎的、幾乎沒有重量的聲響。她從樹上摘了一顆,咬了一口,皺了一下眉:「酸。」棗花也摘了一顆嘗了一口,面色沒有什麼變化,但放下手的時候把剩下那半顆攥在了手心裡。五寶也跑過去摘了一顆塞進嘴裡,立刻眯起了眼睛,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擰了一下,又鬆開,又擰了一下:「好酸!」春花也嘗了一顆,酸得她整個人顫了一下,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但她吐了吐舌頭,又伸手去摘第二顆。


  李青陽蹲在楊梅樹下,又摘了一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這個適合泡酒。雖然酸,但是泡酒正好,加上冰糖,放幾個月就是楊梅酒。」大寶蹲在旁邊:「那我們也摘一些回去?」李青陽說:「摘。摘回去先洗乾淨晾乾,等哪天去鎮上買些冰糖回來就能泡上。」孩子們散開了,各自找了棵楊梅樹開始摘。五寶摘了幾顆又忍不住嘗了一口,又皺了一下臉,這次他沒有再試了,像是已經與那棵楊梅樹達成了各自退後半步的默契。春花倒是摘得慢,但每顆她都要用手指輕輕捏一下,挑那些最紅的放進自己筐里,像是要替它們保留最後一點體面。志欣沒有摘,她蹲在一棵楊梅樹下,正在紙上畫那棵樹的輪廓,從枝幹的分叉到葉片的形狀,畫得很仔細。棗花摘得最快,她挑那些半紅半黃的,說是熟得正好。李青陽蹲在另一棵樹下,也摘了滿滿一捧放進竹筐里。

  繼續往上走了一段,空氣里飄來一陣清香。李青陽停下來吸了一下鼻子:「什麼味道?」志欣也停下來,閉上眼睛聞了一下:「梔子花。」她順著香氣跑了過去。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半面山坡上開滿了梔子花,白色的花朵密密地擠在枝頭,像一層剛被夜露洗過的雪,在午後的陽光里微微泛著濕意。那香氣濃而不烈,在風中一陣一陣地涌過來,像是整座山都在用同一口井水慢悠悠地濾著這一天積攢的日光。孩子們都圍了過去。五寶蹲在一叢梔子花前面,伸手碰了一下花瓣,又縮回來了:「好白。」春花也蹲在旁邊,低頭聞了聞:「好香。」志欣也蹲下來了,她沒有畫,先是讓那股香氣在她鼻尖停了一會兒,然後才打開紙頁,從葉脈的邊緣開始落筆。

  李青陽蹲在梔子花叢邊上,彎腰折了一小枝,用手捏著花梗,在指間轉了一圈。上輩子她去南方旅遊的時候,景點門口總有人賣梔子花手鍊,白花黃蕊,被一根細細的絲線串成一串,繞在手腕上能香一整天。她舉起手裡那枝梔子花看了看:「我們可以多摘一些梔子花,回去做梔子花手鍊,到時候拿到集市上去賣。」五寶抬起頭:「手鍊?」李青陽說:「就是用針線把梔子花一朵一朵串起來,繞在手腕上,香一整天。集市上肯定有人買。」她又比劃了一下串法,手指從花萼和花瓣之間穿過的方向,朝下穿、朝上繞,像已經在指尖替那些還沒摘下來的花串過了好幾遍了。五寶想了想,站起來開始摘花了,像是那些花還沒落地,就已經被他認領進了明天的錢袋裡。幾個孩子也圍過來摘。有的踮著腳夠高處的,有的蹲在低處摘那些開得正好的。志欣把畫紙收起來,也蹲下來摘,每摘一朵都用手輕輕托一下花托,像是怕弄疼它們。棗花摘得最多,她在幾株最茂密的白花間走了一圈,摘下來的花朵碼成一排,根根花梗對齊,像是在替她們明天要穿的那條線先打好底。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孩子們的竹筐都裝了大半。下山的時候,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梔子花的香氣,混著野楊梅的微酸、野葡萄的青澀氣息,還有一路上沾到的草葉和泥土的澀味,像是整座山都在他們衣擺和袖口裡疊了一層又一層,等著回去以後一樣一樣攤開、晾乾、收好。




  傍晚的時候,李青陽蹲在院子裡,把摘回來的梔子花一朵一朵地清理好。棗花蹲在旁邊,正在用一根細針把花梗穿進線里,試著串第一串手鍊。第一串她穿了幾朵,又拆開重穿,像是要讓那根線先學會繞過花萼的弧度。李青陽蹲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指點,只是把她清理好的花放在棗花手邊。太陽從屋檐邊沿斜斜地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院子裡的石板上,一個彎著腰串花,一個低著頭理花,像是已經習慣了各占一半的竹筐,各自數著各自手裡的花朵數,各自用指尖替那些還沒被穿進線里的白花量一量明天的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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