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花手串賣到第五天的時候,李青陽就發現了問題。
那天她蹲在攤子邊,正給一個年輕婦人遞花串,餘光掃到斜對面那個賣乾果的攤子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竹筐。筐里也擺著一串串白色的梔子花手串,穿得沒有她們的齊整,花瓣也蔫了一些,像是摘了有一陣子了。一個老漢蹲在那個竹筐後面,正用他那把曬得發白的舊秤稱著一捆干豆角,旁邊沒有特意招呼,偶爾有人路過看一眼,他就把筐沿往前推一推。李青陽沒有聲張,把手裡那串花遞給客人,收了錢,蹲在竹筐旁邊又看了一會兒。那個老漢始終沒有吆喝,可李青陽數了數——半個時辰里,有人從他那裡買了三串。
棗花也看見了,她蹲下來:「那邊也有人賣了。」李青陽說:「嗯。」又補了一句,「很正常。這東西沒技術含量,一看就會。」棗花想了想:「那咱們怎麼辦?」李青陽沒有馬上回答,又看了斜對面那個竹筐一眼。那幾串花和她筐里的花隔著半條街,像是已經被同一陣風從同一個枝頭上摘下來的,只是落在兩個不同的竹筐里,等著被不同的手腕認領。她收回目光:「下午回去就跟他們說。」
中午收攤的時候,劉杏花正在往車上搬空碗:「今天梔子花賣得慢了一些。」李青陽正在疊油布:「嗯,斜對面也有人賣了。」劉杏花沒有停下手裡的活:「那你們還做嗎?」李青陽說:「不做了。今天回去就跟他們說。」劉杏花沒有再說什麼,把最後一隻碗放進車廂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自己先坐上車轅,等著她們都坐穩了,才把驢繩抖了一下。
下午,李青陽把小夥伴們召集在村口那棵大樟樹底下。五寶蹲在最前面,手裡還攥著一朵沒穿完的梔子花,像是剛從山坡上摘下來,還沒來得及穿。大寶二寶三寶四寶蹲在他旁邊,春花蹲在五寶身邊,石頭和鐵蛋也蹲在人群後面。李青陽蹲在他們面前:「集市上已經有人在賣梔子花手串了。明天起,我不再收花串了。」五寶愣了一下:「有人也賣了?」李青陽說:「嗯。這東西不難做,人家看一看就會了。咱們賣,他們也賣,都賣同樣的東西,就賺不到錢了。」
五寶蹲在地上,低頭看著手裡那朵還沒穿完的梔子花,花瓣邊沿有一點蔫了,在午後的光里捲起一小道邊。他想了想:「那今天摘的這些怎麼辦?」李青陽說:「今天摘的還能穿,明天我帶進城,幫你們賣掉最後一批。之後就不收了。」大寶也蹲在旁邊,也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穿了一半的線:「那我們就不賣了?」李青陽說:「不賣了。」
蹲在地上的孩子們安靜了一會兒。五寶把那朵梔子花放在膝蓋上:「那這五天,我們一共掙了多少錢?」李青陽想了想:「你們每個人,大概掙了快一百文。」五寶低下頭,像是在心裡把那串數字數了一遍:「一百文……能買好多糖葫蘆了。」春花也點了點頭:「我也掙了快一百文。」大寶也蹲著:「我掙了九十多文。」石頭和鐵蛋也低聲應了。李青陽蹲在人群前面,看著那些蔫下去的肩膀又慢慢地挺了起來:「明天我進城幫你們帶東西回來。想買什麼,列好單子給我。糖葫蘆、小零食、紅頭繩、文具,都可以。」五寶抬起了頭:「那我要一串糖葫蘆。」春花也說:「我也要。」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爭著說。石頭和鐵蛋也蹲在後面,小聲跟著報了名字,像是替那些還沒想好怎麼花出去的銅板先認領一個方向。李青陽蹲在樹底下,聽他們報完,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炭筆,掰了一塊紙邊:「好,我記下來。明天回來給你們帶。」
記完最後一個名字,李青陽站起來:「今天不賣花了,我們去山上轉轉。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五寶也站了起來:「那還去摘梔子花嗎?」李青陽說:「不摘了,看看有沒有別的。」
孩子們重新上山了。路還是那條路,可今天走得慢了一些,像是在用眼睛重新認識這片山坡。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的,像碎銀子一樣鋪在地上。李青陽走在前頭,棗花走在她旁邊。兩人各背著一隻竹筐,像是已經習慣了每次上山之前先替自己的肩帶調好鬆緊。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棗花忽然停下來了。她沒有出聲,先蹲下來,用手撥開路邊一叢蕨草。李青陽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石頭縫隙里,長著一叢鵝黃色的花,花瓣薄而透亮,在午後的光線下像是被水洗過的絹紗,邊緣微微捲起,在風裡輕輕顫了一下。花莖細長,節節分明,沒有多餘的枝葉,像是整棵植株都在替那幾朵花讓路,讓它們能更清楚地接住光。
李青陽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最近那朵花的花瓣。花瓣薄而韌,觸感細膩,在指腹上像是薄薄的絲帛。她低頭看了看花莖的節,又看了看根部的生長方式,又湊近聞了一下——幾乎沒有味道,只有一股極淡的草木清氣。她認出來了,上輩子她在紀錄片裡看過,在中藥鋪子的標本瓶里也見過。她蹲在那兒,把那朵花在指間輕輕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和記憶中的那個形狀之間還有沒有遺漏的轉角。她又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枯葉看了看,葉脈走向和書里畫的一致,泛黃的背面微微發亮,像是連枯萎都帶著它自己的光澤。她放下葉子,抬頭看著棗花:「這個能賣錢。」
五寶湊過來:「這是什麼花?」李青陽說:「鐵皮石斛花。六月開花,就是這個時候。據說在《神農本草經》里就被列為上品,能入藥,能泡茶。鮮的、乾的都有人要。在藥鋪里,鐵皮石斛本身就很值錢,花雖然不及莖貴,但也不是尋常野花能比的。」她又蹲下來,用手輕輕撥開那叢石斛周圍的碎石和苔蘚,露出底下那層薄薄的腐殖土,「這東西長在石頭縫裡、老樹皮上,不占耕地。采的時候要小心,不能連根拔,只摘花,明年還會再長。」她示範了一下,用手指捏住花莖基部,輕輕一擰,花就脫離了植株,斷口處滲出一滴清亮的汁液。她把那朵花放在手心裡,又看了一眼剩下的植株——花莖頂端還留著兩三朵沒開的,像是已經替它們把明年開花的力氣也一併留住了。
志欣也蹲過來了,沒有摘花,先低頭看了看那叢石斛的葉子:「這個花真好看,像一盞盞小燈,黃澄澄的。」李青陽說:「古代有人把鐵皮石斛叫做『還魂草』。」她蹲在那叢石斛旁邊,又輕輕撥開一點土,像是要讓那些話和那叢花在同一個土窩裡先落一落腳。五寶愣了一下:「還魂草?它能讓人活過來?」李青陽說:「不是真的能讓人活過來,是說它對身體好。有些人久病體虛,用它來調養,能慢慢恢復過來。所以就給它起了這個名字。」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采的時候挑開得正好的,太嫩了沒藥性,太老了花瓣容易散。一朵一朵地摘,別傷到莖。」
她說完蹲下,自己先示範采了一朵,放在手心裡,又給旁邊的人看了一遍。
孩子們散開了,沿著山坡慢慢找。五寶蹲在一塊大石頭旁邊,扒開一叢枯草,也發現了一叢。他學著她的樣子,小心地擰下一朵,放在手心裡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放進了自己的布袋裡,像是怕把它碰碎。春花也在石頭縫裡找到了幾朵,她沒有急著摘,先蹲在那叢花前面看了一會兒,像是要等那個畫面先在自己心裡落穩了,才伸手去摘。李青陽蹲在另一塊石頭邊上,又在石縫裡找到了一叢——比剛才那叢更大一些,花也開得更多,密密地擠在一起,像是整塊石頭正在用自己蓄了一年的雨水替這一叢花撐開一層薄薄的傘。她沒有急著摘,先數了數,像在盤算這一叢能採到多少朵乾花。
太陽漸漸升高了,山坡上的光線從灰白變成了暖金。李青陽蹲在一塊石頭上,把採好的石斛花攏在一起,數了數,大約一小捧。志欣也過來了,把自己采的那一小把放在她旁邊:「我只找到了這些。」五寶也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小把:「我也找到了。」春花、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都過來了,各自把採到的花放進李青陽的筐里。石頭和鐵蛋也湊了過來,把採到的幾朵花小心地放在筐邊。孩子們的花堆在一起,在竹筐底鋪了薄薄一層,像一小片被收攏起來的碎金箔。
李青陽蹲在竹筐旁邊,把那層鵝黃色的花瓣輕輕撥平整,像是不想讓它們挨得太擠。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夠了,先採這些,明天去藥鋪問問。」五寶蹲在旁邊,看著竹筐里那些鵝黃色的花瓣:「明天能賣出去嗎?」李青陽說:「能。就算藥鋪不收,我們也可以自己留著泡茶。這種花曬乾了泡水喝,對嗓子好。」五寶說:「那我明天等你的消息。」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的糖葫蘆還能吃上嗎?」李青陽說:「能。明天一起帶給你。」
下山的時候,李青陽走在隊伍最後面,手裡抱著那隻竹筐,不讓它晃得太厲害。棗花走在她旁邊,腳步不急不慢。夕陽從山脊背後斜斜地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落葉和碎石的縫隙間投下一明一暗的輪廓。李青陽低頭看了看筐里那些鵝黃色的花,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稻田和村舍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模糊成一片暖色調的剪影。她忽然覺得,這座山好像永遠藏著她還沒發現的東西,那些東西不急著被找到,但每次她需要的時候,它們就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她抱緊竹筐,加快了腳步。棗花也緊跟在旁邊,兩個人的影子在山路上並排著往村子方向延伸,像是已經被這條山路認成了同一條根上的兩個枝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