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德善堂
2026-10-16 11:14:32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第二天一早,李青陽醒得比平時還早。天還沒亮透,窗紙外頭還是青灰色的,她輕輕掀開被子,沒有驚動睡在旁邊的棗花。棗花今天也醒得早,她側躺著,像是也已經醒了,只是沒有睜眼。李青陽穿好衣裳,蹲在灶台邊往灶膛里添柴。火苗竄起來的時候,棗花也起來了,蹲在井台邊掬水洗臉,水珠濺在青石板上,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鍋里的水燒開的時候,劉杏花和吳梅也到了。驢車套好之後,李青陽抱著那隻小竹筐爬上車,竹筐里舖著一層干荷葉,荷葉上躺著昨天采的那一小捧鐵皮石斛花。鵝黃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卷著邊,還帶著山間露水的潮氣,像是還沒有完全適應車廂里來回晃動的光斑。棗花坐在她旁邊,把竹筐往車板中間挪了挪,像是在替那些花讓出一個更穩的位置。劉杏花坐在車轅上,回頭看了一眼那隻竹筐:「今天先去藥鋪?」李青陽說:「嗯。先問了藥鋪收不收,再回來擺攤。」劉杏花沒有說話,把驢繩抖了一下,驢蹄在青石板上敲出細密的聲響,帶著車子往府城的方向去。
早市已經熱鬧起來了。劉杏花和吳梅蹲在攤子前面,把烤爐和案板擺好。李青陽把竹筐從車上抱下來,放在攤子旁邊的地上。吳梅正在往爐子裡夾炭,抬頭看了一眼:「藥鋪要等開了門才有人,你們先去逛一圈也行。」李青陽說:「不急,等奶奶把攤子支好。藥鋪開門還得一會兒。」
大約過了兩刻鐘,李青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棗花姐,我們走吧。」棗花把竹筐抱起來,兩個人沿著主街往府城深處走。街上的鋪子陸續卸下了門板,有的夥計正蹲在門檻上吃早飯,有的正在往門口搬貨。空氣里飄著蒸籠的白汽和油鍋的香氣。轉了兩個彎,主街盡頭出現了一座兩層高的木樓。門面比周圍的鋪子都大出一截,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面寫著「德善堂」三個字。門板已經卸下了,裡面亮著燈,櫃檯後面有個人影正在走動。
藥鋪裡面光線暗沉,櫃檯後面走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長衫,面容和藹,笑起來眼角有幾道細紋。他走到門口,低頭看了看竹筐里那些鵝黃色的花,沒有急著拿,先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他伸出手,輕輕捻起一朵,放在手心裡翻看了一遍,又湊到鼻尖聞了一下:「鐵皮石斛花。」他把花放回筐里,「摘得很仔細,花朵完整,沒有破損。你們是在哪兒采的?」李青陽說:「在我們村里後面的山上,石頭縫裡長的。」掌柜點了點頭:「鐵皮石斛喜歡長在陰涼潮濕的石頭縫裡,你們能找得到,不錯。」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鐵皮石斛花我們收。新鮮的四十文一斤,曬乾的三百五十文一斤。」李青陽蹲在竹筐旁邊,在心裡算了一下:「掌柜的,乾花比鮮花貴這麼多?」掌柜說:「六斤鮮花才能出一斤乾花,而且乾花好保存,一年四季都能用。你們要是能曬乾了送來,價錢自然高。」李青陽又問:「不管多少都收嗎?」掌柜說:「收。只要品相好,沒有雜質,價錢一樣的。」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們要是能收一批乾花來,我們長期都要。」李青陽蹲在櫃檯前面,把這幾句在心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行,那今天這些鮮花先賣給您。」掌柜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秤,把筐里的花倒進秤盤裡稱了一下:「一斤二兩,按四十文算,四十八文。」他從櫃檯抽屜里數出四十八文銅板,用一張黃紙包好遞過來。
李青陽接過銅板:「掌柜的,過幾天我可能還會送一批乾花過來。」掌柜說:「行。只要品相好,隨時送來。」她又問了一句:「那鐵皮石斛的莖,你們收不收?」掌柜說:「收。干品的話,品相好的能到兩百文一斤。」他停了一下,「不過野生的現在不多了,你們要是能挖到,別連根挖,留著根,明年還能長。」李青陽說:「明白。」
走出德善堂的時候,陽光已經鋪滿了整條街。李青陽蹲在路邊的石階上,把剛才掌柜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鮮花四十文一斤,乾花三百五十文一斤,六斤鮮花曬一斤乾花。如果在村里收鮮花,按三十文一斤收,曬乾之後送到藥鋪,一斤乾花淨賺一百七十文。她蹲在石階上,手指在膝蓋上劃了幾下,像是在算那些還沒有被摘下來的花堆在一起時的高度和斤兩。棗花蹲在她旁邊,看著她的手指:「你在算什麼?」李青陽說:「在算生意。花期短,錯過這幾天就沒有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先回去幫奶奶收攤。回去再說。」兩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李青陽走得不快,可她心裡像是有一個人正在灶台後面替她把那幾筆帳重新撥了一遍——花期只有十來天,能采的花有限。如果能把村里人都發動起來,讓大家都去山上採石斛花,然後在村里曬乾,她統一收過來送到藥鋪。她不用自己上山采,也不用自己曬,只要把消息放出去,把價錢定好,把品控管住,收來曬乾再送到藥鋪,就穩賺了。
回到攤子的時候,劉杏花正在往車上搬空碗:「藥鋪收了?」李青陽蹲在車邊,把懷裡那包銅板掏出來:「收了,四十八文。」她沒有多說,把銅板放回布袋裡,蹲在灶台邊幫吳梅收拾案板。吳梅正在用濕布擦案板:「藥鋪的人怎麼說?」李青陽說:「說鐵皮石斛花可以賣,乾花價錢更高。我打算回去跟村里人說說,讓大家也去采。」吳梅沒有說話,把擦好的案板靠牆放好,站起來走到車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沉默替她的話先收一個停靠的位置。
劉杏花把最後一隻碗放進車廂里:「那今天早點收攤,回去跟大夥說一聲。」李青陽爬上驢車,坐在車廂里。那包銅板沉甸甸的,隔著布袋貼著她的膝蓋。她用手按了一下,像是要替那筆還沒開始的生意先替自己的手心稱一稱未來的分量。驢車開始往回走的時候,她看著府城的街景慢慢向後退去,那些正在收攤的鋪面、蹲在路邊吃早飯的人影、從巷子裡拐出來的驢車,都在加速後退,匯成一道模糊的線。她把那包銅板又按了一下,像是要在那些散碎的分量徹底落定之前,先把它們一枚一枚地數清楚——數到夠得上村里人手上那一捧捧黃花的重量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