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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禮物

2026-10-16 11:14:37 作者: 珍可摘星陳

  最近因為賣花,各家都掙了至少一筆銀子,少的人家也有一兩多,多的有三四兩,所以大家最近伙食也好了不少。一大早田大娘就蹲在自家院子門口剝豆子了,一邊剝一邊跟王嬸子說:「我家那口子昨天去鎮上割了一斤五花肉,回來燉了一大鍋,好久沒吃過這麼香的肉了。」王嬸子也蹲在隔壁院子門口洗菜:「我家也是,昨天買了半斤肉,孩子們吃得舔碗底。」趙嫂從自家院子裡探出頭來:「我家也買了肉。我家那小子說,要是天天都能掙這麼多錢就好了。」李嫂也接了一句:「這十天掙的,夠花好一陣子了。」孫嫂蹲在旁邊:「可不是嘛,我們這樣的,天天忙的也不是只為自己,是為了一家子都能吃上一口好肉。」羊氏的聲音從隔壁院子裡傳來:「我家也買了。大虎說這錢掙得踏實,是憑自己力氣掙的。」曾氏也說:「我家的也說,這比在碼頭搬貨來錢快。」

  村里買肉的人家多了起來,傍晚走在村路上,能聞到各家各戶院子裡飄出來的肉香,混著柴火的煙氣,在暮色里慢慢散開。五寶蹲在自家院子門口,手裡攥著一塊啃了一半的排骨,肉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他還在啃骨頭上的筋,啃完又把骨頭翻過來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肉了才放下。春花蹲在他旁邊,碗裡還剩兩塊肉,她捨不得一次吃完,用筷子夾起來又放回去。大寶也端著一隻碗蹲在院子裡,碗裡的肉已經見了底,正在把最後一點湯倒進飯碗裡拌著吃。石頭和鐵蛋也坐在自家門檻上,鐵蛋碗裡的肉也快吃完了,他夾起最後一塊,沒有急著放進嘴裡,先放在碗沿上看了一會兒,像是在替那十天的力氣認領最後一口。

  第十天傍晚,李青陽蹲在自家院子裡,把最後一筐收來的花倒進竹匾里。花已經越來越少了,品相也沒有頭幾天好了。她用手指輕輕撥開那層鵝黃色的花瓣,有幾朵邊角已經微微發蔫了,像是花期已經到了盡頭,把最後那點力氣也交了出來。她把那幾朵蔫了的挑出來放在一邊,把好的鋪進竹匾里,用手撫平,又站起來看了看院子裡那幾排已經晾了好幾天的竹匾。第一批發黃,第二批發乾,第三批正在脫水,第四批剛鋪開,像是整座院子都在用同一把剪刀修剪同一片山坡的晚霞。

  棗花蹲在灶台邊,正在清點最後一筐花。她把花倒進秤盤裡稱了一下,抬起頭:「二斤三兩。」李青陽說:「夠了。明天開始,不用再收了。」她蹲在灶台邊,把最後一層花鋪進竹匾里,用手指撥平了邊緣。院子裡那二十五個竹匾已經占滿了屋檐底下的位置,有的已經徹底幹了,花瓣顏色變成了淺黃綠色,輕輕一碰就發出細碎的脆響,像是秋天提前替它們疊好了自己。

  收花第三天,第一批乾花裝進了布袋。李青陽和棗花把那幾袋乾花搬上驢車,跟著劉杏花的肉夾饃攤子進了城。德善堂的掌柜接過那袋乾花,打開布袋口看了看,又伸手進去抓了一把,湊到鼻尖聞了聞:「曬得不錯,顏色保持得好,沒有發黑,香氣也還在。這批我全收了。」他過了秤:「乾的鐵皮石斛花,三百五十文一斤,一共是三十五斤,十二兩二錢五十文。」他數了銀子和銅板遞過來。李青陽接過那包沉甸甸的銀子和銅板,在手裡掂了一下,又把它放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裡,像是要把那個重量先用自己的體溫焐一焐,再讓它落到帳本上。

  後面的乾花曬好了之後就都放在袋子裡保存了,準備一起去賣。屋子裡的布袋越來越多,收花收滿十天之後,山上的鐵皮石斛花已經很難再找到了。

  當晚,李清遠蹲在灶台邊,面前攤著他那本記了滿滿十天的帳本。紙頁已經被他翻了好幾遍,邊角卷了起來,紙面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日期、斤兩和支出。他數完了最後一筆,把那幾頁帳本重新加了一遍,抬頭看向李青陽:「鮮花總共收了一千五百斤。按三十文一斤收的,支出四十五兩。」他說著停頓了一下,又翻了一頁,「曬乾後得到二百五十斤乾花。賣到德善堂,每斤三百五十文,總共能賣八十七兩五錢。扣除買竹匾和給陳爺爺的工錢,總共淨掙四十二兩。」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也在心裡跟著他算了一遍。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正在翻動的紙頁照得微黃髮亮,那些數字一個個地從紙上浮起來,像是已經替這十天被採下來的花瓣找到了歸處。她又抬頭看了看牆角那些疊好的竹匾,已經空了,只剩下幾片碎花瓣還沾在篾片的縫隙里,像是不捨得離開。她收回目光:「按之前說好的比例分,我五成,得二十一兩;棗花姐三成,得十二兩六錢;清遠兩成,得八兩四錢。」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正在把收來的銅板和碎銀子分好。她把屬於棗花的那份和清遠的那份分別用布袋裝好,紮緊口子,放在灶台邊沿。棗花接過自己那隻布袋,解開看了看,沒有數,又紮緊了放進了自己枕頭底下。清遠也接過自己那隻布袋,先搖了搖,聽了一下裡面的響聲,又用手捏了捏,才放進了書袋裡。李青陽把自己那份也收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蹲在灶台邊,看著那幾袋已經干透的石斛花,又抬頭看了看天邊正在變暗的暮色——像是已經替那批還沒找到歸處的乾花先鋪好了一層底色,就等著明天再跑一趟府城。


  清遠蹲在灶台邊,還在看自己那本帳本。他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總數,然後抬起頭:「姐,我們掙了這麼多錢,要不要給爹娘買點東西?」李青陽正在把幾個空竹匾摞在一起,聽了停下手裡的活,想了想:「給爹買把新刀吧,他那把柴刀已經用了兩年多了,刀刃都卷了,磨了好幾次也磨不快了。」棗花說:「給娘買根銀簪子。她頭上那根木簪子用了好久了,掉了漆。」清遠想了想:「那我跟你們一起出錢。」李青陽說:「好。這是我們三個一起掙的錢,一起買。」三個人蹲在灶台邊,把禮物的事定了下來,像是在替那筆還沒落定的帳先補一筆花銷。

  第二天,李青陽、棗花和清遠一起進了城。他們先去了鐵匠鋪。鐵匠鋪在城東一條窄巷子裡,門口掛著幾把打好的鐮刀和菜刀。李青陽蹲在鋪子門口,看了一會兒那些掛在牆上的刀具,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那把舊刀,刀刃已經卷了好幾道口子,刃面上有幾處細碎的缺口,像是在替那些被劈開的柴火記住了它們的形狀。鐵匠師傅是個黑臉漢子,正蹲在爐前夾著一塊燒紅的鐵,他看了看那把舊刀:「這刀是廢了,淬火的時候沒淬好,刃口軟。你們要打新的?」李青陽說:「打一把小刀。不用太大,要好鋼,帶鞘。」鐵匠師傅把燒紅的鐵夾出來,在鐵砧上敲了兩下:「三兩銀子,三天後來取。」李青陽付了定金,把收據小心地折好放進懷裡:「三日後我們來拿。」

  然後他們去了首飾鋪子。首飾鋪在正街上,門面不大,可櫃檯里擺著一排銀簪子和銀鐲子。李青陽蹲在櫃檯前面看了一會兒,指著一根素銀簪子說:「這個多少錢?」掌柜的拿出來給她看:「二兩銀子。銀質好,素麵,日常戴很合適。」她接過簪子在手心裡翻看了一下。簪身光滑,沒有多餘的花紋,簪頭微微彎出一個弧度,像一片還沒完全捲起來的柳葉。她把簪子遞到清遠手裡,清遠接過去也看了看,又遞給了棗花。棗花接過去看了看,像是要替那根簪子在自己的指尖先認一認它以後要落的位置,然後把簪子放回櫃檯上:「就要這個。」

  買完簪子,他們又在集市上買了一包桂花糕和一袋糖炒栗子。李青陽蹲在攤子前面聞了聞桂花糕的香氣,像是要用那陣甜香替爺爺和姥爺的炕頭先墊一層底。清遠也蹲在旁邊選了幾塊芝麻糖,說奶奶愛吃這個。

  傍晚回到家,李青陽先把桂花糕和芝麻糖送到爺爺李樹林那邊。劉杏花正在灶台邊燒火,李樹林蹲在院子裡劈柴。李青陽蹲在門檻上,把桂花糕遞過去:「爺,這是我和棗花姐、清遠一起買的。桂花糕,您嘗嘗。」李樹林放下斧頭,接過那包桂花糕,打開來看了看,拈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甜。」他又拈起一塊,遞給旁邊的劉杏花:「你也嘗嘗。」劉杏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去咬了一口:「軟,甜度剛好。」李樹林把剩下的桂花糕和芝麻糖小心地收好,放在灶台最裡面的角落。李青陽蹲在門檻上看他們嘗完了,站起來:「那我走了。」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樹林已經把桂花糕和芝麻糖重新包好了,端端正正地擱在灶台最裡面的角落,像是已經替那包糕點先找好了它以後要待的位置。

  然後她又去了姥爺吳大山那邊。吳大山正蹲在院子裡編雞籠,旁邊圍著幾隻正在刨食的雞。李青陽蹲在他旁邊,把糖炒栗子遞過去:「姥爺,這是給您和姥姥買的。」吳大山放下手裡的竹條,接過紙袋打開看了看:「還熱著。」他剝了一顆放進嘴裡,嚼著嚼著,又剝了一顆遞給旁邊的姥姥周春桃。周春桃接過去嘗了嘗:「軟,好嚼。」吳大山又剝了一顆,遞給旁邊正在啄食的雞,又剝了一顆放進自己嘴裡:「甜。」他把栗子收好:「你姥姥喜歡這個。」李青陽蹲在旁邊看他把栗子紙袋擱在雞籠旁邊的木架上,像是已經替那袋栗子在自己手邊留好了一個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傍晚吃完飯,李青陽把銀簪子拿了出來。吳梅正蹲在灶台邊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李青陽蹲在她旁邊,把簪子遞過去:「娘,這是我和棗花姐、清遠一起買的。」吳梅放下手裡的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那根銀簪子,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蹲在灶台邊沿的三個孩子。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簪子插進頭髮里,又用手按了按簪尾。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銀簪上,在她發間亮了一下,像是替她自己也替那根簪子認了一次門。她摸了一下簪尾:「很合適。」

  三天後,李青陽去鐵匠鋪取回了那把刀。刀鞘是牛皮裹的,刀刃在日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冷光,刃口利落,沒有一絲卷邊。她蹲在鐵匠鋪門口試了試刀刃——輕輕一划,一張紙應聲而斷,像是那些被砍了太久的柴火,終於等到了新刃來認領它們。她把刀包好帶回家,晚上李習武蹲在井台邊洗手的時候,她蹲到他旁邊,把刀遞過去:「爹,這是我和棗花姐、清遠一起買的。」李習武正在搓手上的泥,動作停住了,接過那把刀,拔出來看了看,又合上,握了握刀柄,像是已經在用自己的手替那把刀認了一遍它以後要劈的柴火。他拔出來又合上,合上又拔出來,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量一遍刀柄和掌心之間的余隙,那把刀鞘正好卡進他常用的那隻手上,不松不緊,像是已經替他等了很久。他沒有說什麼,把刀插在腰間的帶子上,繼續洗手,像是已經替那把刀在灶台邊沿和柴火堆之間留好了它的位置。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他繼續洗手,站起來走回灶台邊。灶膛里的火還亮著,把院子裡那幾排空竹匾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是這十天的花期已經被她們收攏起來、曬乾、賣掉,最後落進這一把新打的刀刃和一根素麵銀簪子裡。她蹲在灶台邊,聽見隔壁院子裡傳來李樹林和劉杏花低聲說話的聲音,又聽見堂屋裡李習武正在試刀鞘鬆緊的細響,像是整座院子都在用各自的腳步聲替那筆新落定的帳重新調了一遍門檻的高低。她蹲在灶台邊,把那根銀簪子在火光里又看了一遍,把它小心地放回灶台最裡層的角落,像是已經替這一整個春天的重量,找到了它最後的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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