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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溪邊

2026-10-16 11:14:39 作者: 珍可摘星陳

  七月一到,天就像被誰掀開了一頂蒸籠的蓋子,熱氣從地底下往上冒,把整座村子都燜在了一層看不見的蒸汽里。早晨起來還有一絲涼風,可太陽一升高,那點涼意就被曬沒了,連井水都被曬得發溫,不再像之前那樣能涼到人骨頭縫裡去。

  李青陽蹲在自家院子裡,剛把曬乾的衣裳從竹竿上收下來疊好,鼻尖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把疊好的衣裳放在灶台邊沿,蹲在那兒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棗花蹲在井台邊洗手,洗完了甩了甩水,又把手伸進井水裡泡了一會兒:「這天太熱了。」李青陽也走過去,也把手伸進井水裡泡了一下:「水都是溫的。」

  李清遠從私塾跑回來的時候,布包甩在背後,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把領口那一圈浸成了深色。他跑進院子,蹲在井台邊,不等李青陽開口,自己先彎腰掬了半捧井水潑在臉上,又甩了甩頭:「今天石頭說,山腳那邊的小溪水涼。」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他說他們昨天去玩了一下午。」李青陽正在疊最後一件衣裳:「那溪水能玩嗎?」李清遠說:「能。石頭說水只到膝蓋,底下是石頭,踩上去不滑。」他又潑了一捧水在臉上,「五寶他們都去了。」

  五寶跑進來的時候,褲腿已經卷到了膝蓋以上,腳上還濕漉漉的,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濕腳印:「陽陽姐!棗花姐!走不走?溪水可涼了!」春花也跟在五寶後面跑進來,辮梢還滴著水,像是已經迫不及待地先過去探過路了。李青陽把最後一件衣裳疊好放回灶台邊沿:「那就去吧。」她轉頭看了一眼棗花,「走。」棗花正在井台邊把鞋上的泥衝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吧。」

  山腳的那條小溪在村子東邊,離村口大約一里路。沿著田埂走一段,拐過那片竹林就到了。溪水不寬,最寬的地方也不過兩丈,水清亮亮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細沙,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粼粼的光。溪水從山上流下來,一路穿過竹林和石頭縫隙,在低洼處匯成一個個淺淺的水潭,最深的地方也只到大人的腰,對孩子們來說正正好。

  五寶第一個衝到溪邊,脫了鞋就往水裡踩。水花濺起來,在陽光下碎成一串串亮晶晶的珠子,又落回水面上,散成細小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撞在旁邊的石頭上又彈回來。他嘶了一聲:「好涼快!」春花也蹲在岸邊,先是試了一下水溫,然後慢慢地把腳伸進水裡,五寶潑了一捧水過來,水花濺了她一臉。她被潑了也不惱,彎腰也潑了回去,水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像是也替這個下午畫了第一條線。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跑過來了,大寶跑在最前面,在淺水區站定後,水沒到他小腿肚,他蹲下來把兩隻手都泡進水裡,像是要把一整天的熱氣都從指尖擠出去。石頭和鐵蛋也來了,也脫了鞋,也把腳伸進水裡,像是也被那片溪水牽住了。志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攥著炭筆,正把那些正在踩水的背影一個個描進紙里。

  李青陽也脫了鞋,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慢慢走進水裡。水比她想像的要涼一些,從腳心一直升到小腿肚,她低頭看了看水底那些被沖刷得圓潤的石頭,在清澈的水面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像是被溪水打磨過很多年,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形狀。棗花蹲在岸邊沒有下水,先坐在一塊石頭上,把鞋脫了,慢慢把腳伸進水裡,她坐著沒有動,像是要讓水先適應她的體溫。

  五寶在淺水區跑了一會兒,蹲在一塊大石頭旁邊,把手伸進石頭縫裡摸了一下:「有東西!」他把手縮回來,又伸進去摸了一下,然後猛地抽出來——一隻青褐色的螃蟹夾住了他的拇指。他愣了一瞬,然後發出一聲尖叫,聲音又高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里猛地拽出來的,整個人猛地站起來想甩掉它。李青陽聽見叫聲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捏住螃蟹的背殼,輕輕一掰,蟹鉗鬆開了,五寶的拇指上留下兩個淺淺的紅印子,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拇指,吸了一下鼻子,眼眶已經紅了:「它夾我。」

  李青陽捏著那隻螃蟹的背殼舉起來看了看,青褐色的殼,兩隻鉗子還在張牙舞爪地揮舞著:「這隻螃蟹不小。你看它的殼,都發青了,一看就是老螃蟹。」五寶還紅著眼眶,可他沒有哭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拇指,又看了看那隻被李青陽捏住的螃蟹:「它咬我。」李青陽說:「那今晚烤了它吃。螃蟹烤熟了,殼會變紅,肉是白的,又香又鮮,可好吃了。」五寶吸了一下鼻子:「烤熟了就能吃?」李青陽說:「能。等會兒我們多抓幾隻,晚上一起烤了吃。」五寶蹲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那隻螃蟹,像是要把剛才那點疼和這青褐色的殼先在心裡擺平,才肯去設想它烤熟之後的樣子。

  旁邊幾個孩子也圍過來了。大寶蹲在石頭旁邊:「我這邊也有!」他伸手往石頭縫裡一探,又縮回來,「夾到我了!」他甩了甩手,那隻螃蟹已經從石頭縫裡橫著挪了出來,在淺水裡劃了兩下,又鑽進另一塊石頭底下去了。大寶甩了甩手,蹲下來又去翻那塊石頭。棗花不知什麼時候也下水了,她卷著褲腿,彎著腰,手在水裡慢慢摸索著,不一會兒也拎起一隻螃蟹,比李青陽那隻還要大上一圈。她把螃蟹舉到五寶面前:「這只比咬你的那隻還大。」五寶看著那隻更大的螃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拇指上那兩個淺淺的紅印子,像是已經替那隻更大的螃蟹預定了晚上烤架上的位置:「那烤這隻大的。」


  孩子們散開了,各自蹲在溪邊翻石頭。石頭被翻開的時候,底下偶爾會竄出幾條小魚,銀白色的,只有手指那麼長,在水裡一閃就不見了。李青陽蹲在淺水區,把翻出來的螃蟹一隻一隻扔進棗花提著的小竹筐里。五寶也學著她們的樣子翻石頭,翻了幾塊,終於翻出一隻,可那隻螃蟹跑得比他還快,橫著劃了幾步就鑽進了另一塊石頭底下。他蹲在原地,看著那塊石頭愣了一會兒,像是沒料到一隻螃蟹也能跑得比他還快,然後蹲下來把那塊石頭也翻了。春花蹲在水邊,翻開一塊石頭,底下沒有螃蟹,有幾顆螺螄,圓滾滾的,殼是青灰色的,在水底泛著淡淡的光。她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抬起頭喊了一聲:「陽陽姐,這個是什麼?」李青陽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螺螄。這個也能吃。用酸菜炒螺螄肉,又香又辣,可下飯了。」春花把螺螄放在手心裡又看了一會兒:「那我也撿一些。」她蹲下來繼續翻石頭。

  李青陽在溪邊觀察了一會兒,發現水流不急的地方,石頭縫裡常常能摸到幾顆螺螄,殼光滑圓潤,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青光。她想了想,把孩子們叫攏過來:「我們先摸螃蟹,摸完螃蟹再撿螺螄。螺螄多,不急著一下撿完,等太陽快落山了再撿也不遲。」五寶舉著自己好不容易抓到的那隻螃蟹:「那我這隻留著晚上烤。」李青陽說:「留著。多抓幾隻,晚上一起烤。」她又想了想,「撿螺螄的話,到時候用酸菜炒螺螄肉吃,又香又辣。」五寶咽了一下口水,像是已經替那盤還沒炒出來的螺螄肉騰好了肚子裡的位置,又彎腰去翻下一塊石頭了。

  太陽漸漸偏西了,溪面上的光從亮白變成了暖金。孩子們在水裡泡了快兩個時辰,手和腳都泡得發白了,可沒有一個想走。五寶蹲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已經不再被螃蟹夾了,他學會了先把手伸進石頭縫裡探一下再縮回來,確認沒有東西夾他,再慢慢去摸。春花蹲在不遠處,竹筐里已經鋪了淺淺一層螺螄。大寶和二寶三寶四寶也在翻石頭,鐵蛋和石頭也各自撿了小半筐螺螄。李青陽也撿了半筐螺螄,她把筐里的水倒掉一些,又在筐底墊了一片大樹葉。棗花站在小溪更下游的地方,褲腿濕透了,但手裡那隻竹筐已經裝了半筐螃蟹和螺螄。

  李青陽蹲在溪邊,把手伸進水裡洗了洗手,水從指縫裡流過去,帶著白天曬了一整天的餘溫,像是整條溪流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冷卻下來。她直起腰,走回岸邊,在那塊已經被曬乾的大石頭上坐下來,把腳伸進水裡,腳底貼著被水流沖得光滑的石頭,涼絲絲的,一路透到膝蓋。她聽著水聲、笑聲、翻石頭的聲音、偶爾有人被螃蟹夾到叫起來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被暮色壓得低低的,像是整條溪流都在用自己的節奏替這個下午收尾。遠處灶房的炊煙正在升起來,細長的一縷,在暮色里被風吹歪了又直起來。她蹲在石頭上看了一會兒,把腳從水裡抽出來,站起來甩了甩腳上的水:「差不多了,該回去了。」孩子們這才不情不願地從水裡出來,有人在擰濕透的褲腿,有人在倒鞋裡的水,有人還在翻最後一塊石頭。五寶拎著他那隻竹筐走到李青陽面前:「陽陽姐,你看,我抓了三隻。」李青陽低頭看了看他的竹筐,筐底兩隻螃蟹正橫著爬來爬去,像是還不肯認輸:「夠你今晚烤著吃了。」五寶蹲下來,低頭看著自己那隻竹筐里還在爬動的螃蟹,嘴角翹了一下。春花也走過來,竹筐里舖了滿滿一層螺螄:「我撿了這麼多。」李青陽看了看她的竹筐:「夠炒一大盤了,明天中午酸菜一炒,配粥正好。」春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竹筐,像是已經替那盤酸菜螺螄肉在自家灶台上留好了位置。

  回去的路上,孩子們身上都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溪水氣息,衣角還在滴水,頭髮也貼在額頭上。五寶走在前頭,拎著他的小竹筐,筐底那三隻螃蟹還在爬,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李青陽和棗花走在最後面,棗花手裡提著一隻重了不少的竹筐,筐里的螃蟹和螺螄在傍晚的餘暉里泛著濕潤的光。志欣走在她們前頭幾步,已經把今天在溪邊畫的速寫收進了布袋裡,紙面上全是濕漉漉的水痕和細碎的炭筆線條,她低著頭,像是在用步子的節奏替那些還沒幹透的筆觸續一段落款。

  灶房裡的火已經燒起來了。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竹筐里的大螃蟹一隻一隻地拿出來,在清水裡洗了洗,然後用竹籤穿好,架在灶台邊上的小火堆上慢慢烤。火苗舔著蟹殼,蟹殼在火里慢慢變色,從青褐變成橘紅,邊沿微微翹起,冒出細碎的水汽。一股焦香混著河鮮特有的清甜氣息慢慢散開,混著柴火燃燒的青煙和傍晚微涼的風,在院子裡飄蕩,像是一層看不見的暖意被慢慢攤開來,裹住了整間灶房。

  五寶蹲在火堆旁邊,眼睛一直盯著那幾隻正在變紅的螃蟹,咽了好幾下口水。春花也蹲在旁邊,也在看。李青陽用竹籤把一隻烤好的螃蟹翻了個面,又烤了一會兒,然後取下來放在一片干荷葉上:「熟了。」五寶伸手要拿,李青陽說:「別急,晾一下,燙手。」他縮回手,蹲在灶台邊上等了一會兒,又伸手碰了一下蟹殼,又縮回來了。李青陽把蟹殼剝開,露出裡面白嫩嫩的蟹肉,又遞到他面前:「嘗嘗。」五寶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春花也分到了一隻,她接過去,學著五寶的樣子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嘴角翹起來了。李青陽也掰了一小塊蟹肉放進嘴裡,蟹肉在舌尖上化開,帶著一股被炭火烤過的焦香,混著河鮮特有的清甜。她嚼著嚼著,像是已經替下午在水裡泡過的那兩個時辰找到了最合口的歸處。

  「嗯,真香。」五寶已經不記得被夾過的疼了,他蹲在灶台邊,手裡攥著半隻吃剩下的螃蟹,正低頭仔細地摳著蟹腿里最後一絲肉,連最後一隻細腿也掰開來嘬了一口,才把空殼放在灶台邊沿上。灶膛里的火還在燒著,把幾個蹲在灶台邊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竹牆上。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剩下那幾隻螃蟹翻了個面,又看了一眼牆角那籃還沒處理的螺螄,殼上還帶著傍晚的濕氣。她把手上的油在圍裙上蹭了蹭,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沿,蹲下來把那籃螺螄端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原處,像是在那籃螺螄身上替明天的午飯先找到了一個不下鍋也能定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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