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南,熱得像一口被蓋嚴了的蒸鍋。太陽剛升起來,熱氣就從地底下往上冒,連井台邊的青石板都被曬得發燙,光腳踩上去得踮著腳尖走。蟬趴在樹梢上扯著嗓子叫,從早叫到晚,像是要把一整天的熱氣都從身體裡擠出來,叫得人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耳朵裡面來回扯。
肉夾饃的生意也跟這天一樣,熱得發蔫。劉杏花蹲在攤子後面,爐子裡的炭火還紅著,可餅貼上去之後,翻餅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連她自己也被那股熱氣蒸得沒什麼勁頭了。吳梅正在揉面,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在灶台邊沿匯成一小片濕潤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層汗珠里慢慢蒸乾。棗花蹲在旁邊數銅板,數完了又數了一遍,抬起頭:「今天賣了七十八個。」劉杏花沒有接話,用竹夾子把最後一個餅夾出來放在案板上晾著。早市上的人也比前些天少了,街上偶爾有人路過,腳步匆匆的,像是連停下來買一個餅的力氣都被太陽曬乾了。劉杏花蹲在攤子後面,手裡攥著那根竹夾子,目光在空蕩蕩的街面上掃了一圈,又落回面前那鍋已經燉了一早上的滷肉上。肉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可那股香味在熱空氣里散不開,像是一鍋好湯被悶在了蓋子底下,無論如何也掀不開。
李青陽蹲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她看著奶奶的側臉——劉杏花正低頭看那鍋滷肉,眉頭微微蹙著。這十幾天的好光景像是被太陽曬化了,只剩下鍋底那層薄薄的油花還在打著轉。她忽然想起上輩子看過的那些夏日消暑的小吃——涼皮、涼麵、冰粉。涼皮和涼麵,在古代不難做,麵皮洗出來,調上醋、蒜、芝麻醬,可沒有辣椒,這滋味就打了折扣。冰粉呢?她記得那種透明的、滑溜溜的、帶著薄荷清香的涼粉,是用一種植物的種子搓出來的。那植物叫什麼來著?薜荔。她記得在紀錄片裡看過,薜荔果,也叫涼粉果,長在南方的山野間,果實像一個個青色的小饅頭,剖開裡頭是密密麻麻的種子。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那些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山坡。她又看了一眼劉杏花,她還在低頭看著那鍋滷肉,像是要從那些冒著泡的湯汁里找出一個能把生意重新做起來的辦法。李青陽沒有說什麼,把那個念頭先收在腦子裡。
傍晚收攤回家的時候,李青陽蹲在院子裡洗了把臉,坐在門檻上想了一會兒。薜荔果長在什麼樣的地方?她上輩子看過的那些資料里說,薜荔是攀援植物,喜歡長在石壁上、老樹上、陰涼潮濕的地方,果實秋天成熟,可有些地方在盛夏也會掛果。她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奶,明天我想進山一趟。」劉杏花正在灶台邊收拾碗筷:「去山裡幹什麼?」李青陽說:「找一樣東西。一種果子,能做一種涼粉,夏天吃特別爽口。」劉杏花手裡的碗在水裡停了一下:「涼粉?」李青陽說:「嗯,透明的,滑滑的,加上糖水和薄荷,吃著比肉夾饃解暑。」她又想了一下,「肉夾饃是熱食,天熱了大家吃不下。要是能做出涼粉來,說不定能讓大家胃口好一點。」劉杏花想了想,那口碗在水裡轉了一圈才撈出來:「那你去吧。叫你爹陪你一起進山,別一個人走太深。」李青陽說:「好。我叫上棗花姐和爹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李青陽、棗花和李習武一起出發了。李習武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根竹竿,把擋路的枝條撥開。棗花走在他後面,背著竹筐,李青陽走在最後面,眼睛一直往兩邊的石壁和老樹上掃。她記得薜荔果喜歡長在陰涼潮濕的地方,石壁上、老樹上、山澗旁邊,特別是那些長滿苔蘚的石頭縫裡最容易找到。走了大半個時辰,李青陽在路邊一棵老樟樹樹幹上發現了一叢綠色。她放慢腳步,撥開擋路的灌木走到樹底下——老樟樹的樹幹上攀著一叢藤蔓植物,葉子厚厚的、油亮亮的,藤蔓纏繞著樹皮往上爬。她蹲下來,用手撥開葉子,在藤蔓的分叉處看到了幾個青色的小果子——比雞蛋小一些,圓圓的,表皮泛著一層淡淡的白色絨毛。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果皮,硬硬的,還帶著一點彈性。她摘了一個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又看。
她上輩子在視頻里見過這種果子的特寫鏡頭:外皮粗糙,切開之後果肉里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種子。她把那個果子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用指甲輕輕掐了一下果皮,掐開一個小口,露出裡面淡黃色的果肉和密密的種子。她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青草氣息,混著一點類似無花果的清甜。她把果子舉起來:「爹,就是這個,薜荔果。」李習武走過來,也蹲下來看了看:「這個能吃?」李青陽說:「不是直接吃,是把裡面的種子搓出來,做成涼粉。」她站起來,又在那叢藤蔓上找了找,又摘了幾個:「多摘一些,回去試試能不能做出來。」
李習武沒有再問,也伸手開始摘。棗花也放下竹筐,蹲在另一側開始摘。三個人在那棵老樟樹底下摘了小半個時辰,裝了滿滿一筐,青色的果子在筐里堆著,一個個圓滾滾的,像是剛從樹梢上被哄下來的小燈籠。李青陽又往前走了一段,在另一面覆滿青苔的石壁上也發現了一叢,藤蔓貼著岩壁攀爬,果子沿著石縫一溜排開,有的還帶著細長的花柱。她又摘了一些,直到竹筐裝不下了才停下來,蹲在石壁邊上把筐口用樹葉蓋好,又壓了一塊扁平的石頭,不讓果子在回去的路上滾落出來。
下山的時候,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竹筐挎在胳膊上,沉甸甸的,壓得她換了好幾次手。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筐沿上,把那些青色的果子照得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她走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筐里那些圓滾滾的果實,像是已經替它們在心裡預留了一個位置,等著它們變成另一種形態之後再重新落進碗裡。
回到家裡,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那筐薜荔果倒在案板上,挑了幾個顏色偏黃、摸起來稍微軟一些的果子,用清水洗了洗,然後拿刀切開。果皮厚實,裡面是淡黃色的果肉,密密麻麻地裹著無數細小的種子,顏色比果肉深一些,像是已經被果肉包裹了許多個夏天。她把種子用小勺刮下來,放進一隻紗布袋裡,紮緊口子,然後把紗布袋放進一盆清水裡,開始揉搓。她的手在水裡來回搓著,紗布袋在掌心下慢慢滲出一些黏稠的汁液,水面上浮起一層細密的氣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紗布袋裡慢慢甦醒過來。她搓了一刻鐘,水已經變得有些渾濁,像是被那些種子的汁液染上了一層極淡的乳白色。她把紗布袋從水裡撈出來,擠干裡面的水分,那盆水在灶台的陰影里靜靜地放著,像是一盆還沒有醒過來的霧,等著被時間攏住形狀。
劉杏花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這就行了?」李青陽說:「還要等,等它自己凝固。」她把那盆水端到灶房最陰涼的角落,用一塊乾淨布蓋住,「明天早上應該就能凝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李青陽推開灶房門的時候,那盆水已經變了模樣。原本渾濁的液體已經凝成了一整塊透明的涼粉,微微顫動著,在晨光里泛著琥珀般的光澤,像是被前一天下午的暑氣封住了一層薄冰,等著被切開。她蹲下來,用手輕輕碰了一下盆沿,整塊涼粉跟著晃了一下,顫顫的。她站起來,拿了一把刀,小心地沿著盆邊劃了一圈,把涼粉倒扣在案板上。涼粉整塊滑落下來,在案板上顫巍巍地攤開,像一塊被切下來的透明雲朵。她用刀切成小塊,裝進碗裡,淋上一點糖水——糖水是昨晚用冰糖熬的,已經涼透了,又撒了幾片薄荷葉。碗裡透明晶亮,糖水薄薄地鋪開,薄荷葉在碗邊浮著,像是誰用夏天最涼的那一片葉子替這一整碗的暑氣簽下了收據。
劉杏花端過一碗,用小勺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她放下碗:「涼。滑。」她又舀了一勺,「甜的。薄荷葉子有點涼,吃完整個喉嚨都是涼的。」吳梅也嘗了一碗,也點了點頭:「這個夏天賣,肯定有人買。」棗花也嘗了一碗,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吃完了,像是已經用嘴裡的涼意替明天早市上的客人先排了一輪隊。李青陽自己也嘗了一碗。冰粉在嘴裡滑溜溜的,糖水帶著冰糖的清甜,薄荷葉的涼意從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嚨底。她蹲在灶台邊,把碗裡最後一點糖水喝完了。她端著空碗,像是已經替明天早市上那些沒有胃口的客人,先把它在舌尖上過了一遍,確認它接得住這個夏天。
劉杏花把碗放在灶台上:「這個涼粉,明天帶去攤子上賣。」李青陽說:「那得再做一些,今天多搓一些,明天一早帶去。」劉杏花已經蹲到灶台邊,開始挑那些薜荔果了。李青陽也蹲過去,幫她把果子切開,挖出裡面的種子。她挖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天空——明天早市上,那些熱得吃不下東西的人,也許能在這碗冰粉里找回一點被熱氣蒸乾的胃口,等那些透明的涼意在碗沿上慢慢鋪開,替他們把這個夏天拆成一小塊一小塊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