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你這法子到底是什麼?」
沈伯彥面露疑色,看著自己的女兒。
密室里再次安靜了下去,只有幾人的呼吸聲隱約可見。沈蘅站在案前,將桌上的油紙包拿在手裡,在指尖上緩緩地轉了轉。
「分家。」
沈蘅薄薄的紅唇開合,只吐出這兩個字。
「分家?」沈珩有些想不明白,急道。「阿蘅,這個時候分家,豈不是要把家裡的田地和銀子分給老二那家子?二房做了這等賣主求榮的事,他們憑什麼分走沈家的祖產?」
沈瑜拉了大兄一把,在一旁沉思著說。
「大兄且慢,阿蘅的主意怎麼可能便宜了二房?你仔細想想,大房二房若還是在一個鍋里吃飯,二叔犯的事情早晚要連累我們整個大宗,可若是分了家,大房與二房在法理上便是兩個獨立的門戶。」
沈伯彥眼中閃過一絲亮色,接道。
「若是分了家,柳氏通敵謀私有鐵證在手,我們借著這由頭將二房趕出去,便是知府衙門過問,咱們大房也是占著情理。」
「不僅如此。」沈蘅接著補充。「降二房為庶支,把他們手裡公中的管事權全部收回,只用幾百兩現銀和紹興老家兩間偏僻的舊瓦房將他們打發出去,由族老們聯名按手印落款。往後咱們大房整合商鋪怎麼折價變現,二房連摸都摸不到。」
沈老太爺微微垂下頭,心裡還是有些打鼓。
「蘅兒,那周敬之要是發現柳氏送不出消息了,追查到紹興,二叔那軟骨頭,只怕扛不住周敬之的逼問,要是把咱們在江南的動向說出來,又當如何?」
「祖父多慮了。」沈蘅自信地道。「柳氏和周相門徒通敵的事情,寫在分家的自供書上,白紙黑字地按了他們兩個的手印,原本就藏在咱們大房手裡。二房只要敢向周敬之告密說咱們有變動,大房就敢先把這份自供書大白於天下。到時候被一併清算的,先是他二房全家。二房只要有一點腦子,就會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一輩子。」
沈世淵聽了,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面上的頹色褪了大半。
「此計甚是周延,不僅摘乾淨了大房,也斷了那逆子的所有念想。就依你說的辦吧,伯彥,明兒一早,去把族裡的幾位老人家都請過來,當面把分家契寫了。」
「是,兒子明日一早便辦。」沈伯彥乾脆地應道。
大房的幾個男人散去後,沈蘅立在原地,目光幽黑地盯著石壁。這一步,終究是走出了。
翌日天剛放亮,松鶴堂的門便被推開了,沈伯彥親自從側門用牛車接來了三位德高望重的沈氏族老。幾人坐在書案旁,將沈蘅連夜整理好的書信信封和那五百兩銀票一一驗過,頓時氣得鬍鬚皆顫。
「二房媳婦這是要把咱們沈氏往死路上推啊!沈家百年的清名,如何能容這般吃裡扒外的毒婦在府里當家做主!」
「叔祖,通敵的事情一旦被官兵查知,沈家大房也是大難臨頭。為了沈家的安全,仲遠一房必須從沈氏族譜里改降為庶支,趕出金陵老宅,徹底斷了來往,免得連累沈家百口人丁的生路。」
「分家!今日必須分家!」
幾個族老沒有一分遲疑,提筆就在大房擬好的分家文書上按了紅泥印。
不到兩個時辰,一疊鮮紅的章印分家書,便被老周手下的護衛摔在了二房的大理石案上。柳氏看著上面只給了一百兩銀錢與一處紹興舊瓦房的分配,大聲嚎叫著要去扯護衛的衣袖。
「我不信!這是老大他們設的局!老爺,你要去找父親,去找族老們說理啊,沈家公中的商號憑什麼全歸了大房!」
沈仲遠坐在椅子裡,看著自己那平日裡飛揚跋扈的媳婦,如今面若死灰,一動也不動。他心裡明白,那一疊密信就是套在他們二房脖子上的枷鎖,有的活命就不錯了,哪兒還有說理的餘地。
分家的事情,在一日之內便悄無聲息地了結了。
傍晚,天空壓著一片黑漆漆的陰雲,涼風穿堂而過。沈府後門方向,三輛破舊的木馬車趁著夜色駛了出去,車輪聲在石板路面上顯得極其沉悶。
沈蘅一身水青色的舊衣,站在大房閣樓的最高處,俯瞰著那三輛逐漸消失在小巷盡頭的車影。老周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壓低了嗓子說道。
「大小姐,二叔他們都已經出了金陵的地界,護送他們的都是大房的老家丁,保准讓他們一路上連多一句話也說不出。」
沈蘅面上的顏色比這夜風還要涼幾分,眼睛眨也不眨。
「老周,派兩個最機警的人,在紹興的舊宅子外面守著他們。若是他們想暗中給周敬之送信,或者有什麼不安分的變數,你可省得該怎麼做?」
老周抬眼,眸子透出一抹寒光,躬身下去。
「大小姐放心,老頭子已經交代下去了,一旦二房有人想要出紹興的門給京城傳信,他們便會死在半道的流寇匪亂中,任憑大理寺和衙門怎麼查,也只是個尋常的外出意外,決計不會牽連沈家半個字。」
沈蘅唇角平淡,沒有一分不忍。
「那便辛苦你了,別莊的糧食,準備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