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十里,沈家別莊。
這座莊子是沈家在江南的幾處產業之一,位置偏僻,田畝不多,平日只收些租子,少有人來。三進的院子,後頭連著一片倉房,青瓦灰牆,看著不起眼。
沈伯彥親自押著第一批車隊進了莊門。
車隊從城裡分三路出發,一輛輛青篷糧車混在運菜運柴的牛車裡,不顯山不露水。每輛車上蓋著粗麻布,底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糧袋。
管事老陳跟在沈伯彥身邊,手裡攥著帳簿,低聲稟報:「大老爺,精米五千斤,糙米一萬斤,麵粉三千斤,都按您的吩咐分批從五家糧行採買了。帳面上走的是商號囤貨備荒的名目,沒人起疑。」
沈伯彥點了點頭,沒說話,目光掃糧車。
老陳又道:「鹽和鐵器還在路上,明日能到。布匹棉花那邊,蘇州的掌柜說已經備齊了五百匹粗布、兩千斤棉花,等咱們的車隊去接。」
「好。」沈伯彥拍了拍老陳的肩膀,「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小的明白。」
糧車一輛接一輛駛進後院的倉房。沈蘅早已候在那裡,身邊只帶了青蘿和碧桃兩個丫鬟。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衫,頭髮只簡單挽了個髻,站在倉房門口,看著那些糧袋被一袋袋搬進去。
老陳指揮著莊戶幹活,自己退到一旁,偷眼打量這位大小姐。他只知道大老爺最近在大肆採買糧食物資,卻不知道是要做什麼。問了幾次,大老爺只說「備荒」,旁的一個字都不肯露。
「老陳。」沈蘅忽然開口。
老陳連忙上前:「大小姐有何吩咐?」
「今晚倉房的門關好,留兩個妥當的人守夜。」沈蘅的語氣很平常,「我在這莊子裡住一夜,明日一早回城。」
老陳應了,轉身去安排。
青蘿湊近沈蘅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小姐,夜裡真要一個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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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蘅的目光落在倉房那扇厚重的木門上,「碧桃,你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熱湯,端一碗來。」
青蘿還想說什麼,被沈蘅一個眼神止住了。她知道小姐心裡有成算,不該問的絕不多嘴。
夜深了。
莊戶們都歇下了,倉房外只留了兩個守夜的小廝,裹著棉襖縮在門廊下打盹。沈蘅提著一盞油燈,獨自推開倉房的門。
木門吱呀一聲,在夜裡格外刺耳。倉房裡堆滿了糧袋,粗麻布袋上印著各家糧行的標記,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幾乎頂到房梁。空氣里是稻穀和麥子的乾燥氣息,混著木頭和灰塵的味道。
沈蘅把油燈擱在牆邊的木架上,走到第一排糧袋前。
她伸出右手,指尖碰到最上面那隻糧袋的粗麻布。
意念微動。
糧袋消失了。
沒有任何聲響,沒有任何痕跡,就那麼憑空不見了。緊接著是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沈蘅的手指在糧袋上輕輕划過,每碰一下,一袋糧食便從倉房裡消失,進入那個只有她知道的空間。
她的動作不快,一袋一袋來。每收完一排,便走到下一排前,繼續。油燈的光在牆上的影子隨著她的動作晃動,照著那些空出來的地面。
青蘿和碧桃守在倉房外,隔著門縫能看見裡頭的燈光,卻不敢進去。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大小姐每次來別莊,都是一個人在倉房裡待上小半個時辰。出來時,倉房裡的東西就少了大半。她們不敢問,也不敢想,只知道大小姐做的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倉房裡,沈蘅已經收完了最後一批糧食。
她站在空蕩蕩的倉房中央,環顧四周。方才還堆得滿滿當當的屋子,此刻只剩幾隻空了的木箱和散落的麻繩。地面乾淨得連顆穀粒都沒留下。
沈蘅閉上眼,意識沉入空間。
百畝良田在眼前展開,青苗已經冒出了嫩芽。石倉那邊,新收進來的糧袋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精米一堆,糙米一堆,麵粉一堆,涇渭分明。靜止倉的時間停在她收進去的那一刻,糧食不會發霉,不會生蟲,不會變質。
她看著那些糧袋,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前世祖父在祠堂里懸樑之後,剩下的沈家人被一路押往北疆,餓得啃樹皮,喝雪水,最後連野菜都找不到。祖母凍死在平涼破廟裡,父親被打斷腿後死在戈壁灘上,三哥饑寒交迫地倒在半道。那種一路挨餓受凍、眼睜睜看著親人一個個倒下的滋味,她做夢都不想再嘗第二回。
這一世,她手裡有糧了。
沈蘅睜開眼,退出空間,提起油燈往倉房外走。
青蘿和碧桃迎上來,見她神色如常,便也沒多問。三人回到正屋,碧桃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紅棗小米粥。沈蘅接過來喝了幾口,放下碗,對青蘿道:「明日回城後,你去帳房找劉管事,問他第二批鹽鐵什麼時候能備齊。另外,讓碧桃去通知大哥,明日午後我有事找他。」
青蘿一一記下。
沈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精米五千斤,糙米一萬斤,麵粉三千斤,加起來不到兩萬斤。按全家二十口人算,三年至少要十萬斤糧食。這才剛開了個頭。
鹽、鐵、布匹、藥材、種子、農具……一樁樁,一件件,都要銀子,都要時間,都要人手去採買。
而周敬之的眼線,還盯著沈家的一舉一動。
沈蘅的指尖停在桌沿。
快,還要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