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連著下了三日。
沈蘅在蘅蕪院對著一份新擬的清單算了半個時辰,將上面的數字又改了兩處,才遞給青蘿:「照這個單子,分頭去辦。記住,同一家鋪子不要買超過三百斤鹽,不要買鐵。分散在城裡城外十幾家鋪子裡買,別扎堆。」
青蘿接過清單掃了一遍,眉頭擰了起來:「小姐,鹽三千斤,鐵兩千斤,光這兩樣就要跑七八家鋪子。還有布匹棉花,蘇州那邊要五百匹粗布,兩千斤棉花,這得用幾輛大車去拉。」
「所以不能走一條路。」沈蘅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雨絲斜斜地飄進來,落在窗台上,積成一小灘水,「鹽從城西的碼頭上分三批走水路,鐵從城南的鐵匠鋪子走旱路,布匹棉花從蘇州那邊直接運到別莊。三條線,互不搭界。」
青蘿把清單仔細折好,收入袖中:「我這就去安排。碧桃今日去了大哥那裡,還沒回來。」
「等她回來,讓她來見我。」沈蘅把窗合上了。
沈珩是在午後回來的。
他一身半舊的武服,袖口沾著泥點子,進院門時腳步邁得又大又快。碧桃跟在後頭小跑,臉上紅撲撲的,像是趕了一路。
「阿蘅。」沈珩在廊下站定,接過碧桃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你讓我盯著的那幾家鐵匠鋪子,我今日去看了。貨都有,但量大的話,要等七八日才能打齊。」
沈蘅從屋裡迎出來,站在門檻邊:「不急,慢慢打。大哥,進來說。」
兄妹二人進了屋。青蘿送上茶,退到門口守著。
沈珩在桌邊坐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才開口道:「阿蘅,你要的鐵器清單我看了。鋤頭兩百把,鐮刀三百把,斧頭一百把,鐵鍋五十口,另外還要生鐵錠兩千斤。光鐵錠這一項,尋常鐵匠鋪子就吃不下來,得找官窯那邊的路子。」
「官窯的路子有嗎?」沈蘅問。
沈珩搖頭:「難。官窯的鐵錠都供應軍中和朝廷工程,咱們買不到。不過我認識一個在揚州做鐵器生意的胡掌柜,他手裡有渠道,能從生鐵行里勻出一千斤來,價錢比市價高兩成。」
「兩成可以接受。」沈蘅點頭,「剩下的一千斤,你再想想別的法子。寧可多跑幾家,也不要集中在一處買。」
沈珩應了,又想起一事:「對了,今日我去看鋪子的時候,發現一件事。」
沈蘅的目光銳利起來:「什麼事?」
「我從城南第三家鐵匠鋪子出來,拐進巷子準備去下一家,發現巷子口蹲著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販。」沈珩壓低了聲音,「那小販我認得,不是本地人,上個月在咱們府門外頭轉悠過好幾回。青蘿還跟我提過他,說他每次見沈家的馬車經過,都要多看幾眼。」
沈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裝作沒留意,從他面前走過去了。」沈珩繼續道,「然後繞到巷子另一頭,回頭再看,那小販已經不在了。栗子爐子還架在那兒,人不見了。」
「是周敬之的人?」沈蘅的聲音很平。
「八成是。」沈珩的眉頭擰得死緊,「這人我讓人盯著了,但不敢打草驚蛇。阿蘅,咱們採買糧食物資的事,是不是走漏風聲了?」
沈蘅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
走漏風聲,未必。但周敬之的人確實在盯著沈家。
二房的事雖然處置了,賀興年也被扣下了,但周敬之在江南經營多年,眼線不止柳氏這一條。沈家最近動靜不小,收縮商號、採買物資,有心人自然會起疑。
「大哥。」沈蘅轉過身,目光落在沈珩臉上,「從今日起,採買的事要更加小心。鐵器那邊,你親自去盯,但不要露面,讓胡掌柜出面談。另外,讓人查一查那個賣糖炒栗子的小販,查他的來歷,查他背後是誰。」
「我這就去辦。」沈珩站起身。
「還有一件事。」沈蘅叫住他,「咱們自己人裡頭,也要篩一篩。老周手下那些人雖然可靠,但別莊那邊進出的人多,難免混進不乾淨的眼線。你讓老周把最近三個月進出別莊的名單都列出來,一個個查。」
沈珩點頭,大步出了門。
青蘿送走沈珩,回來時見沈蘅還站在窗邊,背影挺得筆直。
「小姐,要不要喝口茶?」青蘿小聲問。
沈蘅搖了搖頭。她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張被修改過的採購清單,在燭火上點燃。
火舌舔上紙頁,很快燒成了一團灰燼。
「青蘿,去告訴老周,從今日起,別莊那邊加強巡邏。白天黑夜都要有人盯著,任何生面孔靠近,立刻拿下。」
「是。」
「還有。」沈蘅的聲音壓得更低,「去查一查城東周府最近有沒有新進的人手,查一查吏部有沒有往江南調人。我要知道,周敬之到底在咱們沈家門口布了多少雙眼睛。」
青蘿領命去了。
沈蘅獨自坐在燈下,手指無意識地撫著腰間的玉佩。
糧食物資要買,北疆退路要鋪,周敬之的眼線要拔。三件事,都急,都不能出差錯。
她閉上眼,把採買清單上的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鹽三千斤,鐵兩千斤,布匹五百匹,棉花兩千斤。加上已經入庫的糧食,這才只是個開頭。往後還有藥材、種子、農具、牲口,一樁樁都要銀子,都要時間。
而那個賣糖炒栗子的小販,就像一根刺,扎在沈家眼皮子底下。
沈蘅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打濕的海棠花上。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沒有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