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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甩掉眼線

2026-09-20 23:36:49 作者: 屏婆娑羅

  雨絲斜斜打在窗欞上,沈蘅的手指停在玉佩的冰涼表面。青蘿回來時,衣角沾著水汽,聲音壓得極低:「小姐,老周那邊傳了消息來。」

  沈蘅抬起眼。

  「賣糖炒栗子的那個,查著了。」青蘿湊近半步,「不是本地人,半月前進的城,賃了城南一間小院。平日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專往咱們府門和幾間大鋪子跟前湊。」

  「底細呢?」

  「老周讓人跟了兩日,發現他每日收攤後都往城東去。城東周府後巷第三家茶鋪,他每回都在那兒坐上小半個時辰,走時手裡會多個油紙包。」

  沈蘅的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城東周府,周敬之在江南的落腳處。那茶鋪,是暗樁。

  「看來周敬之不止柳氏這一條線。」沈蘅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中被雨打濕的海棠,「咱們最近動靜大了,採買、運貨、往別莊跑,他的人嗅到味兒了。」

  青蘿面露憂色:「小姐,那咱們的物資……」

  「照買,但路子要換。」沈蘅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江南水路圖上,「青蘿,去請大哥來。再讓碧桃跑一趟,把老周也叫來。」

  半刻鐘後,三人齊聚蘅蕪院的西廂。沈珩一身半乾的武服,老周穿著灰布短褂,靴子上還沾著泥。

  沈蘅沒繞彎子:「盯著咱們的眼線,是周府的人。老周,你手下能調多少條船?」

  老周眯了眯眼:「水路的話,大船五條,小篷船十幾條,都能用。船夫都是跟了老太爺十幾年的,嘴嚴。」

  「好。」沈蘅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幾條蜿蜒的藍色水道,「從明日起,父親那邊照舊讓車隊往京城方向走,車上裝些不值錢的舊家具和空箱子,聲勢要大,最好敲鑼打鼓,讓半條街都知道沈家往京城運貨。」

  沈珩皺眉:「阿蘅,這不是送上門去讓人盯?」

  「就是要讓他們盯。」沈蘅指尖停在地圖上一處碼頭,「大哥,你手下的人里,挑兩個機靈的,扮成車隊管事,一路上逢人就說大房變賣了京城鋪面,如今要把值錢家當搬回江南老宅。動靜越大越好。」

  老周接上話:「大小姐這是要調虎離山。」

  「對。」沈蘅收回手,「眼線盯著車隊,咱們真正的東西,走水路。老周,明日一早,城西碼頭,三條烏篷船,船上蓋油布,混在運糧的船隊裡。從碼頭出城,沿運河北上三十里,在柳河岔口轉入支流,最後到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渡。別莊那邊,我讓莊頭在渡口接應。」

  沈珩眼睛一亮:「聲東擊西。等車隊出了城往北走,咱們的船往南去,眼線兩頭只能顧一頭。」

  「不止。」沈蘅看向老周,「老周,你挑幾個生面孔,明日跟著車隊出城。不用跟太近,遠遠綴著就行。等車隊過了江寧地界,找個由頭,讓那賣栗子的『恰好』聽見車隊管事抱怨,說大老爺把真正的寶貝都裝在車隊最後那三輛蒙著黑布的車裡。」

  

  老周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大小姐是想讓那眼線去截車隊?」

  「他截也好,報信也罷,只要他的注意力被車隊勾住,水路那邊就安全了。」沈珩拍了下大腿,「妙啊。等他發現車隊裡只有破家具,咱們的東西早入庫了。」

  沈蘅點頭:「大哥,車隊出城的事,你親自盯著。老周,水路接應,你來安排。記住,船要多備兩條,以防萬一。」

  「明白。」兩人齊聲應道。

  沈珩起身要走,又被沈蘅叫住。

  「大哥,那個眼線,先別動。」

  沈珩腳步一頓:「為何?」

  「留著他,給周敬之餵假消息。」沈蘅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等車隊出了事,他回報周敬之,說沈家在往京城運家當,周敬之只會更確信沈家在向京城示好,或者想挽回鋪面。他的注意力會被京城那邊牽住,更顧不上查江南這邊的暗流。」

  沈珩盯著妹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阿蘅,你這腦子,大哥拍馬也趕不上。」

  「少貧嘴。」沈蘅也彎了彎唇角,「去辦吧。」

  兩人退出西廂。老周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大小姐已經轉回窗邊,背影挺直,正望著外面連綿的雨簾。

  雨下了三日,第四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沈家車隊便從南門魚貫而出。十二輛大車,蒙著油布,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打頭的管事騎在高頭大馬上,嗓門敞亮,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他吆喝:「讓讓,讓讓,大老爺的貨,仔細著點!」


  街邊早起的攤販探頭張望。城南茶樓二樓,一個穿著短褐的漢子放下手裡的粗瓷碗,目光追著車隊看了一會兒,起身下樓,快步往城東方向去了。

  與此同時,城西碼頭,三條烏篷船悄無聲息地混入了等待開閘的船隊。船上蓋著厚厚的油布,底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老周穿著船夫的蓑衣,蹲在船頭,眯著眼看水面上飄起的晨霧。

  日頭升到一竿高時,車隊已經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往北而去。水路上,烏篷船也過了柳河岔口,轉進了窄窄的支流。

  三日後,車隊的消息傳回江南。不是好消息。

  沈珩風塵僕僕衝進蘅蕪院時,沈蘅正在核對新一批藥材的帳目。

  「阿蘅,眼線上鉤了。」沈珩灌了口冷茶,語速飛快,「車隊過了江寧,果然有人截道。不是劫匪,是三四個穿短打的漢子,直衝最後那三輛蒙黑布的車。大哥的人按你的吩咐,沒硬攔,讓他們把車劫走了。」

  「然後呢?」

  「然後那幾個漢子打開車一看,裡頭全是破桌子爛椅子,最值錢的是一套缺了腿的酸枝木筆架。」沈珩笑得肩膀直抖,「氣得他們差點把車轅給劈了。大哥安排的管事當時就在旁邊『嚇得』癱在地上,哭喊著說『完了完了,老太爺要把我腿打斷』。那幾個漢子沒搶到東西,罵罵咧咧走了。」

  沈蘅唇角微揚:「他們回去怎麼報?」

  「老跟著呢。那幾個漢子回了城東,在那茶鋪里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時臉色鐵青。當晚,一封密信從周府後巷遞了出去。」沈珩壓低聲音,「信是送往京城的。」

  沈蘅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一下。魚兒咬鉤了。

  「水路那邊呢?」

  「昨夜子時,三條船全部平安到渡口。莊頭帶人卸了貨,天亮前已經入庫。」沈珩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是老周讓我帶回來的入庫單。鹽三千斤,鐵錠一千二百斤,粗布三百匹,棉花一千五百斤,還有從蘇州那邊過來的五百斤乾菜。」

  沈蘅接過單子掃了一遍,懸了幾天的心終於落回原處。

  「好。」她把單子折好,「告訴老周,這批人盯車隊有功,每人賞二兩銀子。另外,讓莊頭把入庫的鐵錠分出五百斤,送到後院倉房,明日我要用。」

  沈珩應下,又想起一事:「對了,老周還讓我帶句話。他說他有個舊相識,在京城做藥材生意,最近托人捎信來,說京裡頭風聲緊。周敬之那個本家侄子在朝堂上連參了三個御史,罪名都是『怠忽職守、包庇世家』,那三個御史已經被革職下獄了。」

  沈蘅的動作停了。

  「他的侄子?」

  「對,就是周敬之的本家侄子,如今在都察院任監察御史。」沈珩的臉色沉了下來,「老周說,周敬之這一手,是在給清洗世家的摺子鋪路。等都察院裡反對的聲音都被壓下去,下一步就是往各州府派欽差了。」

  沈蘅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雨停了,天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濕潤的青石板上,泛著冷白的光。

  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前世,朝廷對世家的第一輪清洗是在半年之後。如今才過去三個月,周敬之就已經開始清理御史台了。

  「大哥。」沈蘅轉過頭,眼神很靜,「讓老周給京城那邊傳話,咱們沈家在京城的鋪面,七日之內,必須全部脫手。價錢可以再壓兩成,要現銀,不要銀票。銀子一到手,立刻分三路運回江南。」

  沈珩怔了一下:「七日?這麼急?」

  「急。」沈蘅吐出一個字,「車隊北上是幌子,但周敬之不會一直被騙。等他反應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封咱們在京城的銀錢。七日,是咱們最後的窗口期。」

  沈珩深吸一口氣,點頭:「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妹妹一眼。沈蘅已經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那本藥材帳冊,提筆在某一處畫了個圈。

  燭光在她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睫毛垂著,看不清神色。

  沈珩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推門出去了。

  西廂里重新安靜下來。沈蘅擱下筆,指尖按在帳冊上那個被圈出來的名字上。

  孫濟民,回春堂坐堂老大夫。

  藥鋪夥計說,這位老大夫醫術極好,治跌打損傷尤其拿手,可東家嫌他脾氣硬,不肯給貴人陪笑臉,每月只給五百文工錢,還時常剋扣。

  沈蘅的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藥材有了,種子有了,錢糧有了。接下來,該把人收進來了。

  逃荒路上,缺什麼都行,唯獨不能缺一個好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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