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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藥材種子

2026-09-20 23:36:53 作者: 屏婆娑羅

  回春堂在城南瓦子巷深處,門臉不大,匾額上的漆都剝落了幾塊。

  沈蘅帶著青蘿進去時,藥鋪里正瀰漫著一股苦澀的草藥味。

  掌柜的不在,看鋪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夥計,正低頭碾藥,聽見動靜抬了抬眼皮:「客官抓藥?」

  「找人。」

  沈蘅的聲音平和,「孫大夫在嗎?」

  夥計手裡的動作頓了頓,往裡間努了努嘴:「在後頭煎藥呢。你們是他家親戚?」

  「不是。」

  沈蘅遞過去一小塊碎銀,「煩請通傳一聲,就說有位病人想請孫大夫出診。」

  夥計掂了掂銀子,臉上堆起笑,起身往後頭去了。

  青蘿湊近沈蘅耳邊:「小姐,這老大夫真有那麼厲害?」

  

  「前世北疆那場瘟疫,死了多少人,你還記得嗎?」

  沈蘅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藥屜抽拉繩,「咱們的人裡頭,老弱婦孺占了一半。路上但凡有個頭疼腦熱,要是沒有正經大夫,折損起來就是一串。」

  青蘿不再問了。

  片刻,後間的布簾一挑,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

  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直,一雙手骨節分明,指腹上滿是老繭。

  他穿著洗得褪色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漿洗得乾淨。

  「哪位要看診?」

  老頭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長久沒睡好。

  沈蘅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孫大夫,晚輩沈蘅,有禮了。」

  孫濟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掃過一旁的青蘿察地蹙了一下:「沈家的小姐?看診該去醫館,老夫這裡只賣成藥。」

  「不看診。」

  沈蘅直言,「晚輩想聘孫大夫為家中私醫。」

  孫濟民愣了一下,隨即搖頭:「老夫在回春堂做了十二年,不換東家。」

  「孫大夫的月錢,回春堂給多少?」

  孫濟民抿了抿唇,沒接話。

  旁邊的夥計嘴快,替他答了:「我們東家說了,孫大夫年紀大了,手腳慢,每月就給五百文,還不一定準時。」

  孫濟民瞪了夥計一眼,轉過頭看向沈蘅,語氣生硬:「沈小姐若是來看笑話的,請回吧。」

  「晚輩沒有看笑話的意思。」

  沈蘅的語氣依舊平和,「晚輩家中正籌備遠行,路途遙遠,少則一年,多則三年。需要一位醫術精湛的大夫隨行,照料家中老幼。孫大夫若肯應允,聘金每月十兩,管食宿,三年期滿,再贈白銀百兩安家。」

  孫濟民的呼吸停了一拍。

  十兩銀子,是他現在月錢的二十倍。

  百兩安家銀,夠他在城外置一處小院,安度晚年。

  「沈小姐說笑了。」

  他別過臉,「老夫一把年紀,腿腳不便,走不得遠路。」

  「孫大夫。」

  沈蘅上前半步,聲音壓低了些,「晚輩聽說,您三年前替城東劉員外的老母親治好了中風,卻因不肯給劉家少爺開假病條,被扣了半年工錢。兩年前,您在碼頭義診,救了個落水的流民,東家嫌您多事,罰您掃了三個月的茅廁。」

  孫濟民的肩膀僵了。

  「您醫術在這江南城裡數一數二,卻過得連個藥鋪夥計都不如。」

  沈蘅的目光落在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孫大夫,您就不想找個能好好用您這雙手的地方嗎?」

  後間傳來藥罐咕嘟咕嘟的聲響。

  孫濟民站在原地,背對著沈蘅,肩膀微微發顫。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喉間擠出來,帶著苦澀:「沈小姐,老夫若應了你,回春堂這邊……」

  「晚輩會處理。」

  沈蘅答得乾脆,「孫大夫只管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沈家馬車在巷口接您。」

  孫濟民緩緩轉過身,眼眶有些發紅。

  他盯著沈蘅看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老夫……應了。」

  從回春堂出來時,天色已經擦黑。


  青蘿跟在沈蘅身後,忍不住開口:「小姐,這老大夫脾氣真硬,萬一他反悔……」

  「不會。」

  沈蘅腳步不停,「硬脾氣的人,最重承諾。他既然點了頭,就不會反悔。」

  馬車在城南種子行門前停下。

  沈瑜已經等在那兒,手裡拿著一份清單,正和掌柜的比劃著名什麼。

  見沈蘅下車,他快步迎上來:「阿蘅,你那邊辦妥了?」

  「辦妥了。大哥呢?」

  「在後頭驗貨呢。」

  沈瑜揚了揚下巴,「你要的抗寒麥種,掌柜的找了五百斤,都是關外流過來的硬粒種。紅薯苗也備了兩千株,用濕布裹著根,能活半月。白菜蘿蔔種子各一百斤,棉花種子八十斤。」

  「果樹苗呢?」

  「果樹苗難找。」

  沈瑜皺了皺眉,「城北苗圃里只有梨樹和棗樹苗,各要了五十棵。桃樹和李樹苗得等下月,苗圃的老樁剛嫁接,還不能起挖。」

  「梨樹棗樹先要著。」

  沈蘅接過清單掃了一遍,「果樹苗不急,等咱們到了北疆再慢慢尋摸。棉花種子夠嗎?」

  「八十斤夠種二十畝地。」

  沈瑜壓低聲音,「掌柜的說,這棉花種子是從西域傳過來的,耐寒耐旱,就是出苗率低些。阿蘅,北疆那種苦寒之地,真能種棉花?」

  「能。」

  沈蘅答得肯定,「黑土地肥沃,只要防住早霜,棉花一樣能結鈴。到了那邊,頭一年先開二十畝試驗田,第二年再擴。」

  沈瑜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知道妹妹心裡有成算。

  兩人進了後院倉房,沈珩正蹲在地上,拿草棍撥弄著一口木箱裡的種子。

  見沈蘅進來,他抬起頭:「阿蘅,你看看這批麥種,顆顆飽滿,比咱們江南的麥粒大一圈。」

  沈蘅蹲下身,捻起幾粒放在掌心。

  麥粒沉甸甸的,表皮帶著粗糙的紋路。

  「好種子。」

  她把麥粒放回箱中,「大哥,這批種子,連同果樹苗,明日一早全部裝車,運往城外別莊。」

  「明白。」

  沈珩應下,又想起什麼,「對了,我今日在苗圃遇見個人,你猜是誰?」

  「誰?」

  「趙鐵柱。」

  沈珩眼睛亮了起來,「就是城西鐵匠鋪那個老師傅,手藝是咱們江南城數一數二的。前年因為不肯給知府的小舅子打一把違規的腰刀,被同行排擠,鋪子都快開不下去了。」

  沈蘅的動作停了。

  趙鐵柱。

  前世她流放北疆時,路上遇見一個老鐵匠,手藝極好,能修補犁頭、打造農具,還能用破鐵片子做出像樣的弩機。

  那老鐵匠說,他是從江南逃出來的,東家得罪了人,鋪子被砸,只能背井離鄉。

  「趙師傅如今還在鋪子裡?」

  「在是在,但生意蕭條。」

  沈珩撓了撓頭,「我今日去苗圃,恰好碰見他也在那兒買棗樹苗,說要移栽到鋪子後院。阿蘅,你要不要見見他?」

  沈蘅站起身,撣了撣裙擺上的草屑。

  「見。」

  她吐出一個字,「明日午後,讓他到別莊來一趟。」

  沈珩咧嘴一笑:「成,我這就去兄妹三人從種子行出來時,街上的燈籠已經亮了。沈瑜看著馬車駛過的石板路,忽然開口:「阿蘅,糧食、藥材、種子、鐵器,如今都備得差不多了。咱們的人手,夠嗎?」

  沈蘅沒立刻回答。

  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匆匆而過的行人。

  賣炊餅的老漢,挑著貨擔的貨郎,牽著孩子的婦人,縮在牆角打盹的乞丐。

  亂世將至,這些人里,有多少能活到明年?

  「不夠。」

  沈蘅放下車簾,聲音很輕,「還差得遠。」

  馬車在蘅蕪院門口停下。

  沈蘅下車時,一眼就看見門廊下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是老周。

  他穿著灰布短褂,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大小姐。」

  老周迎上來,聲音壓得極低,「有件事,得跟您說一聲。」

  沈蘅腳步一頓:「什麼事?」

  「今日午後,有人去回春堂打聽孫大夫的去向。」

  老周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凝重,「問話的是個生面孔,但小的認識他衣領上繡的紋樣,是吏部衙門裡當差的人。」

  沈蘅的脊背繃了一下。

  吏部。

  周敬之的地盤。

  「他們問出什麼了?」

  「沒有。」

  老周搖頭,「回春堂的夥計嘴緊,只說孫大夫告了假,去了哪裡不知道。但那個人留了話,說若是孫大夫回來,立刻去吏部衙門報到。」

  沈蘅的指尖在袖中收緊。

  周敬之的手,已經伸到江南的藥鋪了。

  他在查什麼?

  是在查沈家接觸過的人,還是在摸排江南城的醫者,為將來的清洗做準備?

  「孫大夫今日已經搬到別莊了?」

  她問。

  「搬了。」

  老周答道,「大小姐放心,老頭子安排的妥當,走的是後門,沒人看見。」

  沈蘅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走進院門,穿過迴廊,一直走到正屋。

  青蘿點上燈,昏黃的光暈在窗紙上晃動。

  沈蘅在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的邊緣。

  藥材有了,種子有了,大夫也有了。

  可周敬之的眼睛,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在慢慢收緊。

  她閉上眼,把今日採買的所有物資在心裡過了一遍。

  還差什麼?

  還差鐵匠,差工匠,差真正能上陣殺敵的護衛。

  還差一個讓沈家能在北疆站穩腳跟的拳頭。

  沈蘅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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