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沈蘅便到了別莊後院。
趙鐵柱已經生了火,爐膛里的炭燒得通紅,他光著膀子掄錘,三個徒弟在旁邊拉風箱,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傳出老遠。
沈蘅看了一會兒,見他打出來的鋤頭刃口鋒利,分量十足,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青蘿跟在後面,走到院門口時,遠遠瞧見沈珩從後山方向下來,身後跟著七八個人,個個粗衣短打,腳步沉穩。
"大哥。"
沈蘅在廊下站定。
沈珩快步過來,臉上帶著汗,拿帕子擦了一把,嗓門還是那麼大:"阿蘅,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說件事。"
"什麼事?"
沈珩往身後一指,那七八個人在院門外站成一排,個個手掌粗糙,站得筆挺,骨架寬大。
"老周的門路,從江南各地給我找來了十個退伍的老兵。"
沈珩壓了壓嗓子,"都是跟著鎮北軍打過仗的,被裁了軍籍放回原地,手上有真功夫。另外還有二十個流民里挑出來的壯丁,身子骨結實,肯出力。"
沈蘅的目光從那排人身上掃過,落在最前面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上。
那人左頰上有道舊疤,從耳根拉到嘴角,一雙眼沉得見不到底。
"領頭的那個叫什麼?"
"劉石頭。"
沈珩湊近了些,"在鎮北軍幹了十二年,做到伍長,前年腿上中了一箭被裁下來。老周說他打仗是一把好手,練兵也有章法。"
沈蘅看了他一眼:"大哥自己看過了?"
"看過了。"
沈珩在石凳上坐下來,接過碧桃遞來的水碗灌了一氣,"昨晚我跟他過了三十招,刀法紮實,步法老辣,就是腿上有舊傷,跑不了長路。不過當教頭綽綽有餘。"
"舊傷能治嗎?"
"我問過孫大夫了,孫大夫瞧了他的腿,說箭傷沒傷到骨頭,是當年沒好好養,筋肉粘連了。用針灸配上藥酒,養上兩三個月能恢復七八成。"
沈蘅把水碗擱在桌上:"那就讓孫大夫治。大哥,這批人你打算怎麼安排?"
沈珩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在桌上,是他自己畫的陣圖,歪歪扭扭,但標註得清楚。
"十個老兵做骨架,一人帶兩個壯丁,編成十個三人小隊。白天在後山練隊列和刀槍,晚上練騎射和夜行。對外就打'莊丁護院'的名頭,說是別莊遭了賊,添了人手看家。"
沈蘅把那張紙拉過來看了一遍,指著上面一處:"騎射?馬從哪裡來?"
"老周弄來了八匹馱馬。"
沈蘅把紙折好遞迴去:"武器呢?"
"這個我正要跟你說。"
沈珩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三十個人至少要三十把刀,十把長槍,二十張弓。刀和槍可以讓趙鐵柱打,但弓不行,趙師傅不會做弓。老周認識一個做獵弓的匠人,在城北住著,手藝不錯,但出價不低。"
"多少?"
"一張獵弓連帶三十支箭,要二兩銀子。二十張弓就是四十兩。"
沈蘅沒猶豫:"給他。但有個條件,弓做好了,連匠人帶工具一起接到別莊來住。這種手藝人放在外面,遲早被人查出來。"
沈珩拍了一下大腿:"我也是這個意思。那匠人叫方老六,家裡就剩他一個,沒什麼牽掛,給夠銀子就能搬。"
"那就去辦。"
沈蘅站起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大哥,訓練的事你全權做主。但有一條,這些人的家底,老周必須查得明明白白。三代履歷,有沒有在衙門掛過案,有沒有跟別家大戶做過差事,一個都不能漏。"
"放心。"
沈珩跟著站起來,"老周查人比查帳還仔細,昨天才把第一批五個人的底細送過來,清清白白,沒問題。"
沈蘅點了點頭,帶著青蘿往正屋走。
走到半路,青蘿忍不住小聲問:"小姐,三十個人夠嗎?"
沈蘅沒答,腳步不停。
三十個人不夠。
遠遠不夠。
但眼下只能先把架子搭起來,等到了逃荒路上再收編流民。
先有骨架,後有血肉,這就是她的打算。
午後,老周來了。
他穿著那件灰布短褂,靴子踩著泥進了正屋,先朝沈蘅行了禮,才開口:"大小姐,人手的事,老頭子想跟您多說兩句。"
"說。"
老周在椅子上欠身坐了,搓了搓手掌:"大少爺這批人,老頭子都過了眼。十個退伍兵里,有五個是鎮北軍出來的,兩個是淮西營的,三個是江防哨卡上退下來的。功夫有高有低,但都是見過血的。二十個壯丁里,有七個是逃難到江南的北地流民,幹過苦力,扛得住事。"
"有刺頭嗎?"
沈蘅問。
"有一個。"
老周的眉頭擰了一下,"叫胡大彪,淮西營出來的,打架凶,脾氣也硬,頭一天訓練就跟劉石頭頂了嘴。不過大少爺親自上去跟他過了幾招,按在地上三回,第四回那小子自己認了輸,如今服服帖帖。"
沈蘅的指尖在膝上輕叩了兩下:"有脾氣的人好用,前提是服了管教。大哥能摁住他就行。"
老周點頭,又道:"大小姐,老頭子多嘴一句。大少爺這幾日在後山練兵,老頭子在旁邊看了幾回。他教人有板有眼,隊列練得最多,講究令行禁止。老頭子跟了老太爺幾十年,見過不少帶兵的人。大少爺這個年紀,能把三十個散兵游勇攏成這樣,是塊將才的料子。"
沈蘅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著老周,老周的臉上寫滿了認真。
"你說的這些,大哥自己知道嗎?"
"大少爺不知道。"
老周搖頭,"他只覺得自己在練莊丁。但老頭子看他排陣的法子,收攏人心的手段,那不是莊丁的練法,是軍中帶伍的路數。"
沈蘅轉過身,看著窗外後山的方向。
依稀能聽見那邊傳來的喊殺聲,混著木刀砍入稻草人的鈍響。
前世,大哥是被衙役打斷了腿,拖在囚車後面走了八百里,最後死在流放路上。
這一世,他的腿要完好無損。
他要拿的不是枷鎖,是刀。
"老周。"
沈蘅收回視線。
"老頭子在。"
"這批人若練上半年,能應對什麼樣的陣仗?"
老周想了想:"百人規模的匪盜,不在話下。若遇上正規軍,三十人死守一處,能撐上半日。"
沈蘅緩緩呼出一口氣。
半年。
她還有半年的時間。
"告訴大哥,訓練不能停。白天練刀槍隊列,夜裡練夜行警戒。另外,劉石頭的腿傷養好了之後,讓他單獨給大哥講講鎮北軍的戰法。大哥打架厲害,但帶兵打仗是另一回事,他得學。"
"明白。"
老周應了。
沈蘅坐回桌前,手指摩挲著那塊冰涼的玉佩。
糧草,鐵器,藥材,種子,人手,武裝。
一塊一塊拼起來。
她低頭看著桌上那盞已經燃短了大半的油燈,忽然開口:"老周,方老六的弓,什麼時候能交?"
"最快十日。"
"催他,七日。告訴他,做得好,銀子翻倍。"
老周領命出去了。
屋裡只剩沈蘅一人。
窗外後山的喊殺聲還在繼續,隱隱約約穿過樹林和田壟傳來。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桌角那封還沒拆的信上。
二哥沈瑜的信,今早驛站送到的。
沈蘅伸手拿過來,拆了封口,抽出信紙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