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的字寫得整齊,一筆一划沒有潦草,可信紙摺痕很深,顯然在路上顛簸了不少日子。
"阿蘅親啟:愚兄已過徐州地界,再往北走便入了直隸。沿途所見,旱象初顯,官道兩旁的麥田有七成泛了黃,百姓面有菜色。越往北走,逃荒的人越多,三五成群沿著官道南下,多是老弱婦孺,壯丁極少。"
沈蘅的目光在這一行上停了片刻。
旱象初顯。比前世早了兩個月。
她繼續往下看。
"愚兄在涿州停了三日,打著收舊帳的名頭拜訪了幾個北地老客商。據他們說,北疆地廣人稀,尤其是青石郡下轄的幾個邊縣,十室九空。官府巴不得有人去墾荒,只要肯落戶,每戶可分五十畝荒地,三年免徵。"
沈蘅將信紙翻過來。
"愚兄按妹妹先前吩咐,特意繞道去了青石郡荒原縣。此地三面環山,南面有一條叫清水河的寬河,水量充沛,冬日雖結冰但春日即化。沿河兩岸皆是黑土,土質肥厚,只是荊棘叢生,無人打理。"
青蘿端了碗熱湯進來,見沈蘅看信看得入神,便輕手輕腳擱在桌角,退到一旁。
沈蘅自己念出來:"山腳下有大片石材,可就地取材燒石灰築牆。河上游有個廢棄的磨坊,稍加修繕便可用。最妙的是那三面山形成天然屏障,馬匪要來只有南面河灘一條路,守住渡口就等於守住了整個谷口。"
青蘿忍不住湊過來看了一眼,雖然看不懂信上的地形描述,卻能從沈蘅的語氣里聽出些什麼。
"小姐,二少爺找到好地方了?"
"嗯。"沈蘅把信紙放下,端起熱湯喝了一口,"比我預想的還好。三面環山,一面臨河,有水源有石材有黑土,只要把南面渡口一封,整個山谷就是天然的堡壘。"
"那咱們是不是可以高興了?"碧桃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沈蘅沒接碧桃的話,目光落回信件最後幾行。
"然愚兄亦有隱憂。北疆冬日極寒,去歲荒原縣凍死了不少流民。另,當地老人言,每逢秋收之後,北面草原上的遊牧部族便會南下劫掠,荒原縣首當其衝。縣裡無兵可守,百姓只能閉門祈天。若沈家定居於此,防禦之事不可不慮。妹妹當早做綢繆。愚兄瑜,敬上。"
沈蘅將信紙折好,收入袖中。
碧桃縮回腦袋,不敢再多嘴。青蘿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輕聲問:"小姐,遊牧部族南下劫掠的事,嚴重嗎?"
"嚴重。"沈蘅沒有遮掩,"前世我流放北疆的時候,親眼見過。秋天糧食一收,他們就像聞到了腥味的狼群,百十號騎兵呼嘯而來,見人就殺,見糧就搶。荒原縣那種地方,離鎮北軍的防線還有兩百多里,等邊軍趕到,村子早被燒光了。"
青蘿的臉白了白。
"所以大哥練兵的事,不是鬧著玩的。"沈蘅的聲音平靜,"到了北疆,沈家要有自己的武裝。不求打贏鎮北軍,但至少要能擋住百十號馬匪,撐到援兵來。"
青蘿攥了攥袖口,用力點頭。
沈蘅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給沈瑜回信。她寫得很快,字跡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二哥,來信已悉。荒原縣甚合心意,可著手辦理地契。"
筆尖頓了頓,她接著寫。
"地契以外姓名義購入,走縣衙備檔。購地銀兩從揚州分號最後一筆尾款里劃撥,由老周安排人送達。另,沿途留意可用之人,尤其是會修渠築壩的匠人和會種北方旱地的老農,有合適的先以工錢留住,待大隊到時一併帶走。"
最後一行她寫得極慢。
"冬寒與馬匪之事,我已有安排。二哥只管選地置產,餘事勿憂。一切務必謹慎,不可暴露沈姓。妹蘅。"
她將信紙晾乾,折好裝入信封,用蠟封了口。
"青蘿,這封信讓老周走最快的驛路送出去。另外告訴老周,揚州分號的尾款,催沈掌柜三日內結清,一兩都不能少。"
青蘿接過信,快步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碧桃蹲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葉,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沈蘅站在書案前,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張空白的宣紙上,像是在看著什麼很遠的地方。
後山的方向傳來隱約的喊殺聲。
她聽了一會兒,轉身對門口的碧桃說:"去帳房,把父親請來。就說我有要緊的帳目要跟他合。"
碧桃應聲跑了。
沈蘅坐回桌前,從抽屜底層取出一本厚厚的帳冊,翻到夾了紙條的那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沈家在各地的田產鋪面清單,每一處後面都標著估價。有些已經用硃筆畫了圈,那是已經脫手的。沒畫圈的,還有二十七處。
她的手指從第一行往下劃,在第十四行停住。
金陵城南六百畝水田,估銀一萬二千兩。
這是沈家在江南最大的一塊地。賣了它,銀子夠買半年的糧食。可這塊地掛著沈家的名號,一旦出手,整個江南都會知道沈家在變賣祖產。
沈蘅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直到門外傳來沈伯彥的腳步聲。
"阿蘅,碧桃說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