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碧桃說你找我?"
沈伯彥進了屋,瞥見桌上攤開的帳冊,腳步頓了一下。
沈蘅把帳冊推到他面前,指著硃筆畫過的那些圈:"父親,京城兩間鋪子已經脫手了,蘇州那間上月也盤了出去。加上杭州的綢緞莊和揚州頭一間米行,前後回籠的銀子您算過沒有?"
沈伯彥在桌旁坐下,從懷裡摸出自己的帳本翻了幾頁:"京城兩間鋪面折價賣了一萬一千兩,蘇州那間虧了些,只拿回六千兩。杭州綢緞莊最好,遇著個爽快買主,給了一萬五千兩現銀。揚州的米行走的是趙家中間人,回了九千兩。加上你之前從私庫和嫁妝里騰出來的,七七八八加在一起,過了八萬兩了。"
"八萬一千四百兩。"
沈蘅報了個精確的數。
沈伯彥抬了抬眉:"你記得比帳房還清楚。"
"這筆帳我每日都在心裡過一遍。"
沈蘅伸手翻到帳冊第三頁,上面是她自己寫的物資入庫記錄,"八萬兩裡頭,我已經花出去六萬三千兩,全部換成了實物。糧食四萬斤,鹽五千斤,鐵料三千二百斤,布匹八百匹,棉花三千斤,藥材、種子、農具另算。剩下的一萬七千多兩留著做流動銀子,繼續採買。"
沈伯彥拿過物資清單看了半晌,喉結動了動。
"四萬斤糧食,夠一百人吃多久?"
"省著吃,一年半。"
沈蘅答得乾脆,"但我要的是三年的量。按全家連同護衛莊丁一百二十口人算,光糧食就還差六萬斤。這六萬斤至少要四萬兩銀子。"
沈伯彥合上帳本,用手掌按著封皮:"揚州還有一間鋪子沒動,那間估價八千兩。另外,金陵城南那六百畝水田……""我正要跟父親說這塊地的事。"
沈蘅的手指點在帳冊第十四行上,"一萬二千兩,夠買三萬斤糧。但這塊地太大了,一出手,整個金陵都會傳遍。"
沈伯彥的手指在桌沿磨了磨:"不賣整塊。我找趙家牽線,把六百畝拆成四份,分給四個買主,走四份地契。對外就說是拿地去抵了二房留下的虧空。"
"二房的虧空?"
"分家那天我特意在族老面前提過,說二房挪了公中三萬兩銀子去填柳氏娘家的窟窿。"
沈伯彥的語氣很平,"這事族老們都聽見了,如今我拿地去'補窟窿',說得過去。"
沈蘅想了想,點頭:"可以。但拆地賣要慢慢來,一個月賣一份,前後拖上四個月。這四個月里,我把銀子分批換成糧食往別莊運。"
"行。"
沈伯彥在帳本上添了幾筆,頭也不抬地說,"不過阿蘅,有件事,你得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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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帳房的錢先生。"
沈伯彥擱下筆,抬眼看著女兒,"今日上午他找到我,說他管了沈家十一年的帳,從來沒見過這般只出不進的時候。他問我是不是遇了什麼難處,需不需要找錢莊周轉。"
沈蘅的手指在膝上收緊了一下。
"你怎麼說的?"
"我告訴他,大房這兩年準備在兩廣開闢新商路,前期投入大,銀子周轉緊些是正常的。"
沈伯彥的語氣頓了頓,"他當面沒多說,但我看他出去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
沈蘅的目光沉了下來。
錢先生跟沈家十一年,管帳管得滴水不漏,正因如此,銀子進出的異常他比誰都先察覺。
"他這個人,嘴緊嗎?"
沈蘅問。
"嘴緊是嘴緊,但他是讀書人出身,心眼兒多。"
沈伯彥用指腹蹭了蹭眉心,"老實說,我有些拿不準他。他若只是好奇,搪塞幾句也就罷了。但萬一他覺得沈家在轉移家產,起了別的心思……""別的心思是什麼?"
沈蘅的聲音涼了半分。
沈伯彥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院子裡沒人,才回來壓低聲音:"錢先生的兒子,去年剛入了縣學。縣學的山長,跟知府衙門的主簿是連襟。"
沈蘅的後背挺直了。
這條線連起來,錢先生的兒子在縣學,縣學的山長跟知府衙門有關係,知府衙門背後是誰的人,不言自明。
"父親的意思是,要處理錢先生?"
"不是處理。"
沈伯彥搖頭,"動他太打眼。他在沈家做了十一年,忽然被辭了,外頭會怎麼看?只會覺得沈家在滅口,反而坐實了心虛。"
"那怎麼辦?"
沈伯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兩掌交疊在桌面上:"我想了個法子。下個月讓他帶著一批帳目去兩廣跑一趟,名義是替沈家考察新商路。來回至少三四個月。等他回來,咱們該辦的事也辦得差不多了。"
沈蘅在心裡盤算了片刻。
三四個月,夠了。
到那個時候,銀子該花的花完了,物資該入庫的入庫了,帳面上只會剩一個空殼子。
"可以。"
她點頭,"但要給他足夠的盤纏和面子,別讓他覺得是被支走的。另外,他走以後,帳房的事誰來管?"
"我讓老陳兼著。"
沈伯彥答道,"老陳管事多年,算盤打得雖然慢些,但勝在聽話,不多事。"
沈蘅想了想,加了一條:"錢先生出發之前,把咱們最近三個月的帳目重新做一套。名目上全部改成'兩廣商路前期投入',糧食算'商隊路上口糧',鐵器算'護衛器械採買',布匹棉花算'兩廣貿易樣貨'。就算他回來翻舊帳,看到的也是一本乾乾淨淨的投資帳。"
沈伯彥拿起筆,在帳本空白處記了幾個字,筆鋒利落。
"好,這件事我來辦。明日就找錢先生談,後日讓他動身。"
沈蘅起身把帳冊收好,鎖進抽屜,鑰匙貼身揣著。
"父親,揚州最後那間鋪子,也抓緊脫手吧。能多拿一兩是一兩。"
沈伯彥應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沈蘅已經重新坐回桌前,手邊攤著一張新的採購清單,筆尖正在紙上快速移動。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出口。
十六歲的女兒,每日算的不是脂粉釵環,是全家一百二十口人的活路。
沈伯彥轉身出了門,走過廊下時,迎面碰上青蘿。
"大老爺。"
青蘿行了禮,手裡捏著一張紙條,"小姐托我去問大少爺一句話。"
"什麼話?"
"方老六的弓,能不能再快兩日?"
沈伯彥的腳步沒有停,只擺了擺手,沿著迴廊走遠了。
屋裡,沈蘅擱下筆,把新寫好的清單吹乾了墨。
上面列著接下來半個月要採買的物資,每一項後面標了金額和渠道。
最後一行寫著幾個字。
碧桃推門進來時,正看見沈蘅把那張清單折起來,塞進腰間玉佩旁邊的暗袋裡。
"小姐,晚飯備好了。"
沈蘅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轉頭對碧桃說了句話。
"去告訴青蘿,明日一早把老周叫來。錢先生走之前,我還要再查一件事。"
碧桃眨了眨眼:"查什麼?"
沈蘅走出門去,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
"查他這十一年,有沒有給沈家以外的人,送過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