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他這十一年,有沒有給沈家以外的人,送過帳。」
這句話撂下去的第三天傍晚,青蘿拿著一份冊子進了蘅蕪院。
沈蘅正在整理一批藥材的入庫單據,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查出來了?」
「查出來了。」
青蘿把冊子擱在桌角,「老周的人翻了錢先生在城裡賃的宅子,連他床底下那個上了鎖的木匣也撬開看了。裡頭只有兩封家書,一張他娘子的畫像,還有三十七兩碎銀子。」
「帳呢?」
「沒有。他在沈家經手的所有帳冊副本,全在帳房鎖著,一頁也沒往外帶過。老周又查了他兒子在縣學那邊的來往,也乾淨,平日裡就是讀書吃飯,沒跟山長或者衙門的人單獨見過面。」
沈蘅放下筆,把冊子拿過來翻了一遍。
老周查得仔細,錢先生近三年的日常起居都列了出來,每月去了幾次茶館,見了什麼人,收了誰的禮,一筆筆記得清楚。
「人是乾淨的。」
沈蘅合上冊子,「但不能大意。明日讓父親照原先的法子,把他支去兩廣。走了比留著安全。」
「小姐放心,大老爺那邊已經在辦了,錢先生後日動身。」
青蘿遲疑了一下,「小姐,今晚還去別莊嗎?」
「不去別莊。」
沈蘅起身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院中暮色,「今晚留在蘅蕪院,我有件事要辦。」
青蘿沒再多問,轉身去備熱水。
碧桃端了晚飯進來,一碟醃蘿蔔,一碗白粥,兩個雜糧饅頭。
沈蘅三口兩口扒完了粥,饅頭掰了半個吃掉,把碟子推到一旁。
「碧桃,你和青蘿今晚在外間守著,不管聽見什麼動靜,不許進來。」
碧桃嘴巴張了張,被青蘿一個眼神按住了,乖乖退了出去。
門合上之後,沈蘅把窗戶也關嚴了。
屋裡只剩一盞油燈,燈芯撥得很低。
她把手覆在腰間的玉佩上,意念一動,人已經站在了空間裡。
三個月前她種下的第一批莊稼,就在眼前。
沈蘅站在田埂上,愣了好一會兒。
百畝良田被她分成了四大塊。
最大的一塊種的是小麥,四十畝,三個月前她親手撒下去的種子。
當時那些麥粒埋在黑土裡,澆了活水井的水,她每隔幾日進來查看一次,看著它們從冒芽到抽穗,一天天往上躥。
此刻,四十畝小麥全部成熟了。
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穗子比她的拇指還粗,顆顆飽滿,在空間裡沒有風,卻齊齊整整地立著,像是等她來收。
沈蘅蹲下身,折了一根麥穗在掌心搓開。
麥粒從殼裡滾出來,圓潤飽滿,比她在城外糧行見過的任何一種麥子都大了一整圈。
她數了數,一根穗子上掛了六十多粒。
城外的麥田,一根穗子能有三四十粒就算上等了。
「四十畝。」
她站起來,目光掃過那片金色的麥浪,嘴裡念叨著,「按這個穗子算,一畝地少說也有八百斤。四十畝就是三萬兩千斤。」
三萬兩千斤。
她在外面花了將近兩萬兩銀子,跑了十幾家糧行,冒著被眼線盯上的風險,前後買回來的糧食加在一起,也不過四萬斤。
空間裡四十畝地,三個月長一茬,一茬就頂她外面大半年的採購量。
沈蘅轉身往另一塊地走。
紅薯田在麥地的東面,二十畝。
三個月前她把紅薯苗埋下去的時候,心裡並沒有抱太大的指望。
北地的紅薯不好種,出苗率低,產量也不穩。
但空間裡的土不一樣。
她蹲下來,伸手拔了一棵紅薯秧子。
泥土鬆軟,秧子帶著一大串紅薯塊根出來了。
最大的一顆有她兩個拳頭那麼粗,小的也有雞蛋大小,一串掛了七八個。
沈蘅把紅薯放在地上,又拔了第二棵,第三棵。
棵棵如此,根根飽滿。
「二十畝紅薯,一畝地產三千斤都不止。」
她搓了搓手上的泥,站起來望著那一大片綠油油的紅薯藤,心裡的帳算得飛快,「六萬斤。加上小麥三萬兩千斤,這一茬下來就是九萬多斤。」
她又走到西邊那十畝菜地。
白菜長得水靈靈的,棵棵有半臂高,葉子又寬又厚。
蘿蔔埋在土裡,露出來的頭頂比碗口還粗。
另有五畝地種了黃豆和綠豆,豆莢掛滿了枝頭。
沈蘅在菜地邊上站了許久。
空間裡的土,三個月能催熟一茬莊稼。
沒有蟲害,沒有旱澇,不用靠天吃飯。
只要她把種子撒下去,澆上活水井的水,到了日子就能收。
一年三茬。
她在心裡盤了一遍:四十畝麥子一年產九萬六千斤,二十畝紅薯一年產十八萬斤,十畝菜地的蔬菜另算,還有那些黃豆綠豆可以磨豆腐做醬。
光是糧食這一項,一年就是將近三十萬斤。
三十萬斤。
一個人一年吃五百斤糧食,三十萬斤夠六百人吃一整年。
就算打個對摺,按保守的量來算,也夠五十人吃上好幾年。
沈蘅花了整整兩個時辰把成熟的小麥收了進來。
她一壟一壟地走過去,手指碰過麥穗,麥子便消失在田裡,出現在石倉的架子上。
石倉里原本已經碼了不少糧袋,如今又添了滿滿當當的麥子,從地面一直堆到了屋頂的橫樑處。
紅薯也收了大半。
她把最大的那些挑出來單獨存放,小的留在地里再長一茬。
石倉的角落裡,紅薯堆成了一座小山。
收完之後,她坐在石倉門口的台階上,喘了幾口氣。
前世凍斃在雪原上的那一刻,她滿腦子想的都是糧食。
如果當時有一口熱粥,祖母不至於凍死在平涼破廟裡。
如果當時有一袋糙米,父親和三哥也許就不會倒在那條流放路上。
如今,她坐在堆成山的糧食中間,看著滿滿當當的石倉,心裡那個空了十幾年的洞,終於被填上了一角。
她又在田裡重新撒了種子。
小麥地翻了土,澆了水,新種子埋下去。
紅薯地補了苗。
菜地拔了老菜,種上新一茬的白菜蘿蔔。
等三個月後再進來,又是一場豐收。
退出空間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沈蘅推開門,青蘿靠在外間的門框上打瞌睡,聽見動靜立刻醒了過來。
「小姐,天都快亮了,您一夜沒睡?」
「睡不著。」
沈蘅在桌旁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青蘿,我問你一件事。」
「小姐問。」
「你還記得老周前幾日說的那件事嗎?周敬之那個御史侄子在江南的那處別院。」
青蘿想了想:「記得。老周說周家那位御史在城東柳巷深處有一座宅子,登記在他姨母的名下,常年只有兩個看門的老僕守著,外人都不知道。」
「老周有沒有說那宅子裡頭存了什麼?」
「說了。」
青蘿的聲音輕了幾分,「老周手下有個人在那條巷子裡住了半個月,看見有人往裡頭搬過三回箱子,箱子沉得很,兩個人抬不動,得用扁擔。老周猜是銀錠。」
沈蘅把茶碗擱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響了一聲。
「讓老周來見我。我要那處別院的詳圖,幾間屋子,幾道門,看門的人什麼時辰換班,巷子兩頭有沒有旁人住著,全部摸清楚。」
青蘿的眼睛眨了兩下:「小姐,您是要……」
「周家那位御史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我替他花一花,不過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