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那位御史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我替他花一花,不過分吧?」
青蘿沒敢接這話,只低著頭應了聲是,轉身去找老周。
老周來得快。
不到半個時辰,他便從外院趕了過來,手裡捏著一張用炭筆畫的簡圖。
「大小姐。」
老周把簡圖鋪在桌上,用指頭點著說,「城東柳巷第七戶,兩進的院子,前院是個小花園,後院才是正經庫房。院牆不高,兩人疊著就能翻過去。看門的是兩個老僕,一個六十出頭,一個五十來歲,白天守著大門,入夜後一個去廚房睡,一個在前院的門房裡歇著。亥時過後巷子裡沒人走動,東西兩頭各有一盞路燈,照不到院牆這一面。」
沈蘅盯著簡圖看了片刻:「庫房的門是什麼鎖?」
「鐵鎖,拳頭大,老式的。我手下的張三開過這種鎖,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弄開。」
「庫房裡頭的情況呢?」
老周搓了搓手:「這個摸不到。庫房的窗子用磚封死了,從外面看不見裡頭。但搬箱子那回,我的人蹲在巷子對面的雜貨鋪後頭,看見他們把門推開的時候,裡面黑漆漆的,地面上擺了不少木箱。」
沈蘅拿起桌上的炭筆,在簡圖上畫了幾條線。
「亥時動手。我要三個人,加上你一共四個。你和張三翻牆進去先制住前院門房裡那個看門的,捆了嘴堵了,不要傷人。另一個人守在巷子東頭望風。庫房的門打開之後,我進去。」
老周的眉毛動了一下:「大小姐要親自進去?」
「我不進去,東西怎麼搬?」
老周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
跟了大小姐這麼久,他早看明白了,這位主子做事從來不假手於人。
「什麼時候動手?」
老周問。
「後日。」
沈蘅把炭筆擱下,「明日你再去盯一天,確認那兩個老僕的作息沒有變化。後日亥時,巷口匯合。」
「是。」
「還有一件事。」
沈蘅叫住他,「你手下的人,嘴都緊吧?」
老周拍了拍胸口:「跟了老太爺二三十年的人,一個字都不會往外漏。」
「好。去辦吧。」
兩日後,亥時三刻。
江南的夜涼下來了。
柳巷的石板路上積著薄薄的露水,巷口那盞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亮只夠照到三步遠的地方。
沈蘅換了一身黑色短打,頭髮用布條紮緊了,腰間只繫著玉佩。
老周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張三和另一個叫李四的暗衛,三人都穿著夜行衣,腳上裹了布條,踩在石板上沒一點聲響。
「到了。」
老周在第七戶門前停住腳步,回頭比了個手勢。
李四留在巷子東頭蹲下,背靠著牆,目光盯著巷口方向。
老周和張三走到院牆根下,老周蹲下去,張三踩著他的肩膀往上一撐,無聲無息地翻了過去。
過了片刻,院牆那邊傳來兩下輕輕的叩擊聲,是信號。
老周轉身對沈蘅點了點頭。
沈蘅走到牆根下。
老周單膝跪地,雙手交疊在膝上。
沈蘅踩上去,兩手扒住牆頭,翻身落進了院子裡。
前院的花園裡靜悄悄的,幾株桂花樹影影綽綽,地上鋪了一層落葉。
張三正蹲在門房的窗下,朝沈蘅招了招手。
沈蘅走過去,從窗縫裡往裡看了一眼。
門房裡頭,那個五十來歲的老僕裹著被子歪在床上,嘴巴張著,鼾聲隱約可聞。
張三掏出一小團浸了迷藥的棉絮,從窗縫裡塞了進去。
等了約摸一盞茶的功夫,鼾聲變得更沉了。
張三推開門進去,三兩下把老僕綁了手腳,嘴裡塞了布團。
「後院廚房那個呢?」
沈蘅問。
「張三剛才去看過了,也睡了。」
老周從牆頭翻進來,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沒出聲,「我讓張三去處理,大小姐跟我去後院。」
後院比前院小得多,一溜三間屋子,最裡面那間門上掛著一把鐵鎖。
老周從腰間摸出一根鐵絲,插進鎖眼裡撥弄了幾下,咔嗒一聲,鎖開了。
沈蘅推開門。
屋裡沒有窗戶,一股陳年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老周在身後點了火摺子,微弱的火光照進去,沈蘅的腳步停在了門檻上。
庫房不大,約摸三丈見方。
但地面上擺滿了木箱,一隻摞一隻,有的蓋著油布,有的敞著口子。
靠牆的架子上堆著一卷一卷的布匹,布匹後面還藏著幾隻紅漆匣子。
沈蘅走到最近的一隻木箱前,掀開蓋子。
銀錠。
一隻只十兩的官銀,碼得整整齊齊。
她又掀了第二隻,第三隻。
銀子,銀子,全是銀子。
第四隻箱子不一樣。
裡頭裝的是金錠,每一隻上面都刻著官府的鑄印。
沈蘅站直身子,把庫房掃了一圈。
「老周,你估摸這裡頭有多少銀子?」
老周湊近看了幾眼,吸了口涼氣:「就這些箱子,少說也有五六萬兩。還有那些紅漆匣子,八成是古董字畫和玉器一類。」
「五六萬兩。」
沈蘅的嘴角牽了一下,「周家那位御史的俸祿一年才一百二十兩,他攢了多少年了?」
老周沒接話,只往後退了兩步,守在門口。
沈蘅彎下腰,右手按在第一隻木箱上。
意念一動,箱子消失了。
她走到第二隻箱前,手掌貼上去,箱子也沒了。
一隻接一隻,二十多隻木箱在她手下消失得乾乾淨淨。
銀錠,金錠,古董字畫,上等皮毛裘衣,甚至連架子上的布匹和紅漆匣子她都沒放過,一卷一卷,一隻一隻,全部收進了空間。
老周在門口看著,整個後背的汗都下來了。
他不知道大小姐是怎麼做到的,但他不敢問。
這位主子身上有天大的秘密,他只管辦事,不管多想。
不到兩刻鐘,庫房空了。
地面上只剩下箱子底板壓出來的痕跡,和幾片掉落的油布碎屑。
四面牆光禿禿的,連架子上的灰塵都被蹭乾淨了。
沈蘅拍了拍手,從腰間摸出一截炭筆。
她走到庫房正對著門的那面牆前,抬手在牆上畫了一隻老鼠。
圓滾滾的身子,翹著尾巴,兩顆豆子眼,嘴裡還叼著一錠銀子。
老周在門口看見了,嘴角抽了一下。
「走。」
沈蘅收起炭筆,從老周身邊經過時,腳步輕快。
「大小姐。」
老周跟上來,「畫那隻耗子做什麼?」
沈蘅翻過院牆落在巷子裡,撣了撣袖口的灰。
「讓周家的人知道,他們的銀子沒丟,只是換了個地方住。」
老周呆了一呆,隨即跟著翻過牆來。
李四從巷口迎上來,三人護著沈蘅,沿著巷子往西走。
月色稀薄,腳步聲被露水浸透的石板吞了個乾淨。
回到蘅蕪院的時候,四更天的梆子剛敲過。
青蘿在廊下等著,見沈蘅翻窗進來,趕忙遞上帕子。
沈蘅擦了擦手,在桌旁坐下來。
「順利?」
青蘿問。
「順利。」
沈蘅接過溫熱的茶喝了兩口,眉眼間的神色鬆快了不少,「五六萬兩銀子,加上金器古董皮貨,值個七八萬兩不止。周家那位御史這些年搜刮的好東西,全進咱們的口袋了。」
青蘿捂了捂嘴,沒敢出聲。
沈蘅放下茶碗,往椅背上靠了靠。
「這筆銀子夠咱們在北疆蓋一座石牆圍起來的大莊子了。」
她閉了閉眼,嘴角的笑意還沒褪去,「青蘿,你說周家那位御史明天發現庫房空了,會是什麼臉色?」
青蘿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聲音裡帶了笑:「那隻耗子,小姐畫得像嗎?」
「像。」
沈蘅睜開眼,「圓的,胖的,嘴裡還叼著他的銀子。這隻耗子,夠他周家猜上半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