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耗子,夠他周家猜上半年的。」
沈蘅這話說過之後的第三天,消息果然傳回來了。
老周是傍晚時候趕到蘅蕪院的,進了屋連口水都沒喝,人就坐在了門檻上。
「大小姐,城東炸了鍋了。」
沈蘅擱下手中正在核對的種子清單,轉過身看他。
老周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今日辰時,周家那位御史的管家帶了六個家丁去柳巷開庫門提銀子,鎖一開,人就傻在門口了。管家當場腿就軟了,趴在地上哭了半天,說幾萬兩銀子全沒了,只剩牆上畫了一隻老鼠。」
「管家報官了?」
沈蘅問。
「不敢報。」
老周的嘴咧了一下,「那些銀子本就是周家那位御史貪來的贓銀,登記在他姨母名下的宅子裡頭,見不得光。管家要是報了官,衙門一查來路,周家那位御史自己先得吃官司。」
沈蘅手裡的筆擱在硯台邊上,筆尖的墨在硯面上洇開了一小團。
「那他們怎麼辦的?」
「管家自己找人查。」
老周伸出兩根手指,「從城東調了十二個人手過來,把柳巷前後左右翻了個底朝天。巷子裡住著的幾戶人家全被敲了門盤問,問最近有沒有見過生人,有沒有聽見響動。那幾戶人家哪裡知道什麼,都說不知道。管家又去巷口的茶攤上問了賣茶的老頭,老頭說入夜後巷子裡連條狗都沒走過。」
「老頭說的是實話?」
「當然不是。」
老周眯了眯眼,「那老頭就是我安排的人。他從前年就在巷口賣茶,左右鄰居都認得他,沒人會懷疑。」
沈蘅的手指在桌沿點了一下,點在了那團洇開的墨漬旁邊。
「管家查了兩天,查出什麼了?」
「什麼都沒查出來。」
老周說到這裡頓了頓,臉上的笑收了回去,「但是大小姐,有一樁後續的事,不太好。」
「說。」
「周家那位御史的管家查不出頭緒,今日午後去了知府衙門。沒有報官,只是去見了知府身邊的錢師爺,請他幫忙在城裡加派巡邏。錢師爺跟周家有舊,一口答應了。從今日起,城裡城外的巡查加了一倍,進出城門要驗路引,運貨的車隊逢車必查。」
沈蘅的動作停住了。
老周看著她的神色,繼續說:「下午申時,我派去碼頭盯梢的人回來報信,說碼頭上新設了一個關卡,每條船都要開艙查驗。我們的烏篷船如今停在碼頭等著出城,船上裝了二十袋粗鹽和十箱藥材,就被攔在關卡外面,進出不得。」
沈蘅沒說話,起身走到窗邊。
院中的海棠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周家那位御史丟了銀子,不敢聲張,卻能讓知府的人替他收緊城門。」
她自己念了一句,「他這是打算在城裡頭設網,把賊堵在江南地界裡。」
「大小姐英明。」
老周站起身,「但這張網不是衝著咱們來的。周家的人如今懷疑的是江湖上的飛賊大盜,跟沈家八竿子打不著。」
「打不著是打不著,但城門一收緊,咱們的物資運不出去了。」
沈蘅轉過身,「碼頭上那二十袋鹽和十箱藥材,先不要動。讓船夫把船靠在岸邊等著,該吃吃該喝喝,別露出著急的樣子。關卡查得緊的時候,越急越惹眼。」
「那別莊那邊的新一批鐵料呢?趙鐵柱打好了六十把鋤頭和四十把鐮刀,原定明日運出城的。」
「也停。」
沈蘅坐回桌前,把那張種子清單翻了過來,在背面寫了幾行字,「從今日起,所有外部採購全部暫停。碼頭的船不動,車隊不出城,別莊那邊的鐵料和農具先存著,什麼時候關卡撤了再說。」
老周應了一聲,又問:「那糧食呢?上月談好的兩家糧行,本來約了後日交貨的。」
「推掉。」
沈蘅的筆在紙上劃了一道橫線,「跟糧行的掌柜說,沈家的兩廣商路出了變故,這批糧食暫時不要了,銀子先留著,回頭再議。」
「好。」
老周點頭,「那這段日子裡,大小姐打算怎麼辦?外面不能買,咱們的存糧雖然多,但鐵料和鹽還差一大截。」
沈蘅把筆擱下,抬頭看著老周。
「外面買不了,我就自己種。」
老周的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沈蘅沒有解釋,只是把那張寫了字的紙推到老周面前。
「你把這個交給青蘿,讓她去別莊把庫房裡剩下的種子全部帶回來。小麥種,紅薯苗,白菜蘿蔔的種子,黃豆綠豆,一樣都不要少。」
老周接過紙看了一遍,雖然滿肚子疑惑,但沒有多問,把紙折好揣進懷裡。
「還有一件事。」
沈蘅叫住他,「城裡頭這幾日盯緊點。周家的人在查飛賊,不會查到咱們頭上來,但萬一有人借著查賊的名義來沈府探路,咱們不能露出馬腳。府里上下的人都囑咐一聲,最近不許串門,不許跟外面的人閒聊,有人問起沈家的事,一概說不知道。」
「小的明白。」
老周走後,碧桃從門外探進頭來。
「小姐,大少爺在外院等著,說有要緊的事找您。」
沈蘅整了整衣襟,起身往外走。
沈珩就站在外院的槐樹底下,手裡拿著一封信,見她出來,幾步迎了上來。
「阿蘅,城門加了崗哨你知道了?」
「知道了。」
「後山練兵的事會不會受影響?劉石頭今日跟我說,加了巡邏之後,他擔心後山那邊的動靜被人聽見,傳到知府衙門去。」
「讓劉石頭把訓練挪到別莊東面的山溝里去。」
沈蘅想了想,「別莊是咱們自家的地,外人進不來,在山溝里練刀練槍,外頭聽不見。另外,白天的訓練減半,夜裡的訓練加倍。反正到了北疆也是夜裡行軍的時候多,提前練著沒壞處。」
沈珩把信塞進懷裡,拍了一下巴掌:「成,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被沈蘅叫住了。
「大哥。」
「嗯?」
「城門收緊不會太久。周家那位御史丟了銀子不敢聲張,知府替他查案也不過是給個面子,真金白銀花在巡邏上,知府衙門撐不了幾天。等風頭過去,咱們再動。」
沈珩點了點頭,大步往後山方向去了。
沈蘅獨自站在槐樹下,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偏西,天邊攢了一層雲。
外面的路暫時走不通了,但空間裡的百畝良田不受任何人管轄。
第二茬種子已經撒下去了,再過三個月又是一場豐收。
到那個時候,石倉里的糧食會多到她自己都數不清。
周家那位御史在城裡翻天覆地地找他的銀子,卻永遠不會知道,真正的賊就坐在沈家的蘅蕪院裡,每晚對著帳本算糧食。
碧桃的聲音從廊下傳過來:「小姐,青蘿回來了,帶了別莊的種子。她說趙師傅讓她捎句話。」
「什麼話?」
「趙師傅說,他新打了一種犁頭,比先前那種輕了三斤,刃口更長,問小姐什麼時候去別莊看看。」
沈蘅往屋裡走,嘴上應了一句:「告訴趙師傅,犁頭先留著,等城裡的風聲過了,我親自去看。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犁,是種子。青蘿帶回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