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帶回來多少?」
「回小姐,別莊庫房裡能搬的全帶來了。」青蘿從身後提過兩隻粗布口袋擱在桌面上,挨個解開袋口報數,「麥種三百斤,紅薯苗三筐,白菜蘿蔔種子各五十斤,黃豆綠豆加在一起四十斤,棉花種子還余了二十斤。」
沈蘅撥開袋口捻了幾粒麥種看了看,收緊袋口。
「行了,搬到裡間去。你去歇著,今晚不用在外間守。」
青蘿應聲退了出去。碧桃的腦袋從廊柱後頭冒出來,被沈蘅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入夜後蘅蕪院滅了燈。沈蘅關嚴門窗,將兩袋種子連同三筐紅薯苗逐一收入空間,分門別類碼在石倉架子上頭。
忙完出來透氣,二更已過。她披了件外衫走到院中,一抬眼,松鶴堂方向還亮著燈。
祖父的書房從不點燈過子時。
沈蘅腳步一轉,往松鶴堂走去。
書房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腳步收在了門檻上。
沈世淵坐在書案後頭,面前鋪了一長卷宣紙,寫了滿滿當當的蠅頭小楷。老人左手按著紙沿,右手擱在筆架旁邊,肩背弓著,發出斷斷續續的粗重呼吸。案上蠟燭燒去了大半,蠟油淌了一桌。
「祖父。」
沈世淵沒回頭。他拿袖口在臉上抹了一把,過了好半天才開腔。
「蘅丫頭,你怎麼還沒歇。」
「看見松鶴堂亮著燈,過來瞧瞧您。」沈蘅走到書案旁邊,目光落在那捲宣紙上。
寫的是沈家族史。從七世祖沈懷遠隨大晏太祖起兵,到曾祖在江南紮根置業,再到祖父掌家四十年撐起江南第一世家的門庭。一百二十年,七代人,鋪滿了整卷宣紙。
前半段字跡端正,後半段筆鋒明顯抖了,好幾個字的收筆處拖了墨點。
沈蘅在書案旁的矮凳上坐下來,沒有出聲。
沈世淵盯著紙面,喉間吐出一口長氣。
「老夫十八歲中舉,在這間屋子裡掛的頭一塊匾,是你曾祖親筆寫的'承德堂'三個字。那匾掛了四十七年,漆裂了三回,你祖母嫌舊要換,老夫沒捨得。」
沈蘅把案角的涼茶端過去。老人接了碗,沒喝,兩手捧著。
「蘅丫頭,你曉得這書房地磚底下埋了什麼嗎?」
「孫女不曉得。」
「你曾祖留下的一壇老酒。」沈世淵的嘴角扯了一下,「他走前交代老夫,說這酒要等沈家出了閣老那天才許開。老夫候了一輩子,沒候到。」
書房裡靜了許久。燭火又矮了一截,照不清老人臉上的溝壑了。
沈世淵擱下茶碗,彎腰從書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隻錦盒。盒面上落了灰,存放了多年的物件。他揭開盒蓋,裡頭是一卷泛黃的絹帛。
「沈氏族譜。從七世祖那輩記起,一百二十年,七代人,生卒婚娶,一筆不漏。」
沈蘅雙手接過來。絹帛入手沉得出乎意料。
「原先鎖在祠堂暗格里的,前日老夫叫人悄悄取出來了。」沈世淵的嗓音啞了下去,「祠堂帶不走,牌位搬不動,可族譜在,根就還在。」
沈蘅將族譜卷好,托在掌中。
老人又從暗格里捧出一隻紅漆木匣,打開來,疊放著三幅畫像。
「這是七世祖沈懷遠。這是你曾祖。這是你曾祖母。」沈世淵一幅幅指給她看,「你祖母嫁過來那年請畫師照舊稿重臨的,到如今也四十年了。」
三幅畫像邊角已卷翹,紙面泛了黃,人物五官倒還清晰。沈蘅的目光在七世祖畫像上多留了片刻。畫中人披甲佩刀,腰杆挺直,眉眼間和大哥沈珩有幾分相似。
「七世祖當年隨大晏太祖從北打到南,半輩子馬上討生活,封了侯才在江南落腳。」沈世淵的聲音很慢,「如今你們這些後輩,又要從南往北走回去。老天兜了一個圈子。」
沈蘅合上畫匣,同族譜摞在一處。
「祖父,七世祖當年出門幫著打天下的時候,身上帶了什麼?」
沈世淵想了想:「一把刀,一匹馬,一袋從老家帶的麥種。」
「那咱們比七世祖闊氣。」沈蘅的語氣平穩,「糧食夠吃三年,鐵器夠開百畝荒地,還有大夫,鐵匠,三十個能上陣的護衛。七世祖當年哪有這等家底。」
沈世淵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裡泛了一層水光。
「蘅丫頭,這些東西你拿去,擱得住嗎?」
「孫女有個去處,放進去的東西不會壞,不會丟,比祠堂暗格還牢靠。」沈蘅將錦盒和木匣抱在懷中,站起身來。
沈世淵沒有追問。這些日子他見的怪事夠多了,早不再深究孫女的本事從何而來。
「那便都交給你了。」老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又從抽屜最深處取出一卷竹簡遞過來,「祖訓,七世祖親手刻的,傳了七代。你看。」
竹片已經發了黑,字跡磨得淺了。沈蘅就著燭光辨認了半天,八個字:高築牆,廣積糧,善待人。
「善待人。」她把後三個字念出了聲。
「七世祖殺了一輩子人,末了留給後輩的就這三條。」沈世淵的嗓音低緩,「頭兩條你做得比老夫都好,末一條,心裡有數就成。」
沈蘅抱著東西彎下腰去,行了一個大禮。起身時眼尾有些澀,她沒擦,退後兩步站在燈影里。
更夫的梆子敲過了三更。
沈世淵靠在椅背上,兩手擱在膝頭,看著那張鋪滿族史的宣紙。燭芯燒到了最後一截。
「蘅丫頭。」
「孫女在。」
「地磚底下那壇酒,明日也起出來,一併帶走。」老人閉了閉眼,「到了北疆,新宅落成那天,替你曾祖開了它。」
沈蘅在門口站定,回頭看了祖父一眼。老人坐在那裡,一手搭著桌沿,脊背彎著,滿頭銀髮被燭光照得透亮。
「祖父放心,孫女定讓沈家的根在那片新土上紮下去,再傳它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