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女定讓沈家的根在那片新土上紮下去,再傳它一百年。」
這句話落下去的第四天,沈伯彥帶著消息進了蘅蕪院。
「城門崗哨撤了一半。」沈伯彥坐在桌旁給自己倒了碗茶,「老周的人回報,知府衙門嫌巡邏費銀子,縮了人手。碼頭關卡也鬆了,散船散車已經放行。」
沈蘅手裡正翻著那本採購清單,聞言將清單合上擱在桌面。
「周家那邊呢?」
「還在查銀子,但知府不肯再撥錢養關卡了。查了半個月,一根毛也沒撈著。」沈伯彥端起碗喝了口茶,「這幫人也就這點能耐。」
沈蘅站起身走到桌前,將清單重新翻開。
「父親,口子既然鬆了,這回不是零打碎敲了。我列了一份單子,您看看。」
沈伯彥接過清單,從頭掃到尾,眉頭越擰越緊。
「雞鴨種蛋三百枚,牛犢五頭,耕牛兩頭,驢子四頭。阿蘅,你這是要把整個牲口行搬空?」
「不夠。」沈蘅在他對面坐下來,「牲畜到了北疆能繁殖,眼下多買一頭,往後就少愁三年。雞鴨種蛋分散到城外四個莊子採買,走鄉間小路運回別莊,不經城門。牛犢和驢子讓大哥出面,打著給莊子添牲口的旗號去淮安牛市買。」
沈伯彥把清單往後翻了一頁,聲音裡帶了幾分詫異。
「農書二十冊,醫書十五冊,兵書五冊,蒙學讀物三十冊。你連書都買?」
「到了北疆,璟兒還要讀書識字。」沈蘅伸手在那行字上點了點,「蒙學讀物是給他和莊子上佃戶家的孩子備的。農書和醫書是給孫大夫和老農看的。兵書給大哥。」
沈伯彥愣了一拍,把清單往回翻到頭一頁,又看了一遍。
「針線三百套,剪刀五十把,蠟燭二百斤,火摺子一千根,桐油一百壇……」他念著念著自己笑了,搖了搖頭,「阿蘅,你連蠟燭和火摺子都算上了。」
「蠟燭在北疆比銀子還金貴,冬天日頭短,天黑得早,一家老小圍在屋裡頭,沒有燈燭怎麼過?」沈蘅把清單從父親手裡抽回來,「還有油鹽醬醋,醬缸,醋罈子,粗鹽五千斤,醬油三百壇。這些東西到了北疆買不到,用完了就沒了。」
「五千斤鹽?」沈伯彥的手在桌沿磨了磨,「你上回不是已經買了三千斤?」
「三千斤夠一百二十口人吃兩年。五千斤是留出餘量來的。萬一路上遇見值得收編的人,多出來的口糧和鹽巴就是招攬的本錢。」
沈伯彥不再說話了。他拿起筆,在清單空白處勾了幾項,加了幾個數字。
「雞鴨種蛋和牲畜的事我去安排。牛市那邊,我和你大哥商量一下,看走哪條路合適。書的事情讓碧桃去城裡幾間書鋪跑,分幾天買,每間鋪子只買三五冊,別惹人注意。」
沈蘅點頭:「針線剪刀這些雜物,讓青蘿帶兩個婆子去辦。蠟燭和桐油的量大,走碼頭水路,老周的船跑一趟就夠了。」
父女兩人對著清單合了半個時辰的帳。沈伯彥走後,沈蘅把沈珩叫了過來。
沈珩進門時衣擺沾著草屑,顯然剛從後山練兵回來。
「阿蘅,什麼事?」
「大哥,城門鬆了,咱們得趕最後這一撥。」沈蘅將清單推到他面前,「這上頭跟你有關的有兩樣。第一,淮安牛市買牛犢和驢子,你帶兩個人去,三天內辦完。第二,你手底下的弓匠方老六,讓他再趕二十張獵弓出來。」
沈珩掃了一眼清單,笑出了聲。
「你連紙筆墨硯都要買?」
「璟兒的功課不能斷。」沈蘅面上沒有笑,「筆墨紙硯三十套,到了北疆分給莊子裡識字的人用。你別小看這些東西,能寫字能算帳的人,比十個壯丁都管用。」
沈珩收了笑,把清單折起來揣進懷裡。
「成,牛市的事我明日一早出發,快去快回。弓的事今晚就跟方老六說。」
他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從腰後摸出一個布包擱在桌上。
「差點忘了,趙鐵柱讓我帶給你的。」
沈蘅解開布包,裡頭是一把巴掌長的鐵鎖,做工精細,鎖芯咬合嚴實。
「趙師傅說,這鎖是按北疆的樣式打的,能防凍,冬天不會被冰住。他問你要不要再打五十把,給將來的堡子用。」
「要。五十把不夠,打一百把。」沈蘅把鐵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收進袖中,「告訴趙師傅,除了鎖,再打三十把菜刀,二十口鐵鍋,鍋要厚底的,能架在灶上燉肉。」
沈珩咧了咧嘴,大步出了門。
接下來的十天,沈家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青蘿帶著兩個嘴緊的婆子跑遍了城內城外的雜貨鋪子,針線,剪刀,蠟燭,火摺子,連補鍋用的銅片和納鞋底的錐子都沒落下。碧桃換了三身衣裳,分三天去了五間書鋪,農書醫書兵書蒙學讀物一摞摞搬回蘅蕪院。
沈珩從淮安牛市趕回來時,身後跟著五頭小牛犢,兩頭耕牛,四頭驢子,全塞進了別莊後院的牲口棚里。
老周的烏篷船跑了兩趟碼頭,蠟燭二百斤,桐油一百壇,醬油三百壇,粗鹽五千斤,還有五十罈子醋和二十缸豆醬,全部運進了別莊的倉房。
沈蘅每隔兩日去一趟別莊,白天驗貨對帳,入夜後獨自在倉房裡將所有物資收入空間。
第十天夜裡,她收完最後一批蠟燭和桐油,退出空間坐在床沿上。
石倉已經堆了七成滿。糧食占了三面牆,從地面一直碼到橫樑。鐵料和農具占了一個角落。鹽壇醬缸醋缸擠在另一個角落。布匹棉花葯材種子塞在架子的夾層里。族譜,畫像,竹簡祖訓,老酒,碼在石倉最高處那一格。
角落裡還堆著蠟燭,桐油,針線,剪刀,紙筆墨硯,蒙學課本。
沈蘅坐在那裡看了很久,胸口那塊空了許久的地方,被這些滿滿當當的東西填了大半。
她從空間裡退出來,推開窗。月色照進屋裡,映在桌面那本翻舊了的採購清單上。清單的每一行後面都畫了勾,全部辦完了。
碧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小姐,大老爺讓我捎句話。」
「什麼話?」
「大老爺說,揚州最後那間鋪子今日也脫手了,尾款九千兩已經在路上。加上城南水田第二份地契賣了三千兩,銀子這兩天就能到。大老爺問您,這筆銀子還要買什麼?」
沈蘅靠在窗框上,月光落在她半邊臉上。
能買的都買了。該囤的也囤了。空間七成滿,餘下三成留著路上應急。
她開口時嗓音很輕。
「告訴父親,銀子留著,不買了。從明天起,所有人收手,不再往外跑。距假死的日子,只剩兩個月了。」